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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卿》 · 楚兮梦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晨雾如纱,将杭州城笼成水墨模样。

苏云卿坐在马车里,手里账册翻到第三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昨梅庄那道青衫身影,总在眼前晃——林深。名字取得好,人也好,眼神清正,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更难得的是,他看她图纸时那专注神情,仿佛她那些改良织机的痴念,不是什么“女子不该心的杂事”,而是正经学问。

“公子,林公子的车跟上来了。”小荷掀帘小声说。

苏云卿指尖一颤,忙敛了心神,端坐好。掀帘望去,后面那辆青篷马车不紧不慢跟着,车窗帘半卷,露出半张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净。

似是察觉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

晨光正好落在他眼里,清清亮亮的。

苏云卿心头一跳,忙放下帘子,手按在口。怪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同路人,怎会这般失态?

车里的陆景深放下手中图纸。

他方才瞧见了。那位“苏公子”偷看他的模样,像只受惊的雀儿,帘子放得飞快。

他唇角微扬,从怀中取出那枚薄荷香囊。素白缎子,云纹绣得精致,角落一个小小的“云”字——这绣工,这用线,分明是苏绣顶尖的手法。苏州城里,能把云纹绣得这般灵动的绣娘,不出五人。

而其中三人,在锦云记。

“师兄,你笑什么?”阿铸凑过来。

陆景深收起香囊:“没什么。今天气好。”

是啊,天气好。好得让他觉得,这场原本只想避开的“相看”,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午间歇脚时,两人又在茶棚相遇。

苏云卿正对着一本《泰西水法》蹙眉,上面一行洋文配着生硬的译文,看得人头疼。

“这句译错了。”清朗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陆景深已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手指点着那行字:“‘水压’不是‘水重’,这里讲的是压力传导。原句该是……”

他随口译出,流利准确。

苏云卿怔怔看着他:“林公子懂西洋文?”

“家中有几本旧书,胡乱看过。”陆景深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

可那翻书的姿态,捻页的力道,都太柔和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茶棚外远山。心里那点猜测,又清晰几分。

第三,暴雨突至,山道崩塌。

马车剧烈颠簸时,陆景深想也没想就将人护进怀里。温软身子撞个满怀,茉莉混着墨香的清雅气息扑了满鼻——这不是男子会用的熏香。

“多谢林公子。”她慌忙挣开,耳红透。

陆景深松开手,指尖擦过她腕间。袖口滑下一截,红绳系着的羊脂玉平安扣一晃而过。

他呼吸滞了一瞬。

那玉扣……父亲给他看过图样。苏家小姐周岁礼,和田籽料,高僧开光,正面“平安”,反面“卿”。

千真万确。

“林公子?”她疑惑看他,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水光。

陆景深吸了口气:“无碍。我去看看车。”

转身时,袖中手微微攥紧。掌心里,还残留着她腰肢的触感——细得不盈一握。

山洞里,火光跳跃。苏云卿换了爽衣裳出来,长发未绾,湿漉漉披在肩头。她在他身旁坐下,伸手烤火,腕间红绳又露了出来。

陆景深往火堆添了柴,火星噼啪炸开。

“林公子的手……”她忽然轻声说。

他一顿,看向自己手背——新旧烫伤叠着,还有道新划的口子。

“习惯了。”他淡淡道,想收回手。

她却先一步拉了过去,动作自然得让他心头一颤。

“雨水泡过,容易溃烂。”她从袖中取出小瓷瓶,低头为他涂药。指尖微凉,沾着药膏,轻轻抹在伤处。

陆景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火光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鼻尖小巧,唇色是淡淡的粉。她涂得认真,偶尔吹一吹:“疼吗?”

“……不疼。”他声音有些哑。

怎么会疼。她指尖拂过的地方,像被羽毛搔过,痒到心里去。

“我娘说过,伤口要及时处理。”她声音轻轻的,“她总说我爹粗心,手上割了口子也不管,后来化脓发烧,躺了半个月。”

她说“我娘”“我爹”时,语气熟稔自然。

陆景深忽然想笑。苏世伯他知道,精明的江南商人,确实不像会注意手上小伤的人。而她这念叨的语气,活脱脱是个心家人的小姑娘。

“令堂……很细心。”他说。

“嗯。”她点头,涂好最后一处,却没立刻松手,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厚茧上抚了抚,“林公子这手,定是做了很多活。”

陆景深喉结滚动。她想抽回手,他却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指尖。

两人都愣住了。

火光噼啪。山洞外雨声潺潺。

苏云卿脸腾地红了,慌忙抽出手,别过脸去:“药、药涂好了。”

陆景深看着空了的手心,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和药膏的清凉。他缓缓握拳,像要留住什么。

“多谢。”他说。

那夜,他们聊到很晚。从水车轴承说到织机传动,从徽州茶山说到太湖水利。苏云卿发现,这位林公子懂的东西,远不止机械——农时、节气、甚至各地物产差价,他都了然于。

“林公子游历甚广。”她由衷道。

“家里做些生意,跟着走过些地方。”陆景深说得含糊,目光却落在她发间——有片木屑沾在鬓角,许是下午修车时蹭的。

他抬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

指尖擦过她耳廓。温热的,柔软的。

苏云卿僵住了,脸又红起来。

陆景深收回手,掌心滚烫。他方才……竟忘了分寸。

“抱、抱歉。”他难得有些无措。

“没、没事。”苏云卿低头盯着火堆,声音细若蚊蚋。

空气安静得诡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第七,终将到了告别的时候。

岔路口,苏云卿将香囊递给他时,眼圈微红:“林公子,保重。”

陆景深接过香囊,指尖与她相触。他深深看她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精钢织针:“这个,给你。”

苏云卿接过,指腹摩挲着针尾的“林”字,忽然抬起头:“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眼里有水光,映着晨阳,亮得灼人。

陆景深心口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会。而且很快。在苏州,我会用另一个身份去见你。

但他只是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定会。”

马车渐远。陆景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茶山翠色里。

他展开手心,那方素帕静静躺着——昨她洗脸时落下的,绣着云纹,角落一个“卿”字。

他早该还她。却没还。

阿铸牵马过来:“师兄,咱不走吗?”

陆景深吸了口气,将帕子仔细折好,收进贴近心口的衣袋:“走。”

回苏州。去见他这位……“意外”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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