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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卿》 · 楚兮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厅堂里,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点起来了,照得满室暖黄通透。正北紫檀木大条案上,一对三尺高的宣德铜炉吐出袅袅檀香烟。两边太师椅上铺着锦云记今年新出的锦垫,苏明远和陆镇岳分坐主位左右,脸上都带着那种过来人看透不说透的笑意。

苏云卿换回了姑娘家的打扮。

一件月白绫衫,外头罩着淡青比甲,下边系浅碧罗裙。头发简单挽着,只斜一支白玉兰钗——这是她平常在家理事时的装束,端端正正,不过分讲究。可这会儿,她垂着眼盯着裙面上细密的缠枝莲纹,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

陆景深坐在她斜对面。

他也换了衣裳,一袭靛蓝杭绸直裰,腰束革带,佩一枚素面玉佩。坐得笔挺,是习武人那种筋骨撑出来的架势,可那双惯常握锤执剑的手,此刻却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

只有厅外廊下,丫鬟小荷和陆家师弟阿铸探头探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咳。”

苏明远清了清嗓子,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吹了吹浮沫。

“景深侄儿,”他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商人那种圆润,“这一路从徽州过来,路上还顺当吧?”

陆景深起身,抱拳行礼:“回苏伯父,一路都顺。沿途看江南春色正好,水利农桑都井井有条,晚辈长了不少见识。”

“坐,坐,不用这么多礼。”苏明远摆手笑道,“在家里,不讲那些虚的。”

陆镇岳在一旁朗声大笑:“明远兄,你跟这小子客气什么?他皮实着呢!”说着看向陆景深,眼里却有藏不住的骄傲,“不过景深这话倒是实在。这一路,他见着水车要停,见着水闸要问,恨不得把人家的渠坝都拆开瞧瞧——倒是真学了东西。”

苏云卿抬起眼睫。

她看见陆景深耳子微微泛红,低声回了一句:“爹……”

那模样,竟和杭州时那个侃侃而谈水利图纸的“林深”,有些奇妙的割裂感。

“云卿。”苏明远忽然唤她。

“女儿在。”她轻声应道。

“你前些子去杭州,”苏父慢慢啜了口茶,“不是说要去看看新出的‘西湖十景’绸样么?可有什么心得?”

苏云卿心下一紧。

她明白父亲在问什么——不是绸样,是那七天。

“回父亲,”她稳住声线,“杭州的织工近来多用‘纬二重’的技法,配色也趋向淡雅。女儿看西湖烟雨、苏堤春晓那些景致,确实有意思,已经让画师描了样子,回头给您过目。”

她说得滴水不漏,全是生意上的话。

陆景深却忽然开口:“苏小姐在徽州茶山的时候,提过用茶叶的脉络纹入绣,可是和这‘西湖十景’的构思一个路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

苏云卿倏然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那些一起丈量过的茶山梯田、暴雨夜里破庙中跳动的篝火、分别时递过的香囊和织针——所有画面在这一刹那奔涌而来,撞得人心口发闷。她脸上有些热。

“哦?”苏明远拖长了音调,笑容更深,“云卿还去了徽州茶山?”

陆镇岳也抚掌:“这么巧?景深那几也在徽州,说是去瞧什么……茶山灌溉?”

厅堂里又静下来了,

苏云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层窗户纸该捅破了。

“父亲,陆世伯,”她起身一礼,“女儿……确实瞒了些事。”

陆景深几乎同时站起:“伯父,爹,是晚辈……”

“都坐下。”

苏明远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两人重新坐下,背脊却都绷得笔直。

苏明远捋了捋短须,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其实啊,打你们俩一前一后进这院子,老夫就瞧出不对劲了。”

陆镇岳哈哈大笑:“巧了!老夫也是——云卿侄女一见景深那眼神,先是一愣,接着就躲闪;我家这小子更直接,盯着人姑娘瞧,耳朵尖都红了!”

“爹!”陆景深脸上终于透出赧色。

苏云卿则抿紧了唇,指尖掐进掌心。

原来……他们早就看出来了。她忽然觉得又羞又恼。羞的是自己那些小心思全被长辈看在眼里,恼的是陆景深——他倒好,就这么直愣愣地坐着,任两位父亲打趣。

“俩孩子,”苏明远看向陆镇岳,摇头叹道,“还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呢。”

陆镇岳笑着摆手:“年轻嘛!咱们当年不也一样?我记得你头一回跑蜀中贩绸,为了躲我请你喝酒,藏到铁匠铺子里,结果被炉火熏得一脸黑!”

“那还不是你硬要灌我!”苏明远佯怒,眼底却是笑意。

两位父亲说着陈年旧事,厅里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苏云卿却觉得脸上越发烫了。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裙面上的缠枝莲纹,恨不得那花纹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想起自己那些“武夫粗鄙”“不懂风雅”的论断,想起客栈楼上瞥见他擦剑时的不屑——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耳光,扇在她自以为是的认知上。更让她难堪的是,这些心思,怕是早被陆景深看在眼里。

“好了,说正事。”

笑过一阵,苏明远正了神色。

他看向陆景深,目光温和却锐利:“景深,伯父问你一句实在话——你和我家云卿,这七天处下来,觉得她怎么样?”

陆景深再次起身。

这一次,他站得极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回伯父,”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苏小姐……不,云卿她见识广、心肠好、做事有决断。七天同行,晚辈看见的,是她改良茶筛时的巧思,是她替茶农算账时的细致,是暴雨里头让妇孺先行的担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云卿,灯火映在他眸子里,亮得灼人。

苏云卿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能躲。她对自己说。可脸上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晚辈看见的,”陆景深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是个有本事、有襟、有骨气的姑娘。和传闻里那个‘骄纵的商户小姐’,完全是两个人。”

苏云卿心尖一颤。

她看见他眼中毫无掩饰的欣赏与郑重——那是“林深”看“苏云”的眼神,此刻毫无保留地,落在了苏云卿身上。

她忽然有些慌。这种被人完完全全“看见”的感觉,既让她心动,又让她不知所措。

“那你呢?”陆镇岳转向苏云卿,声音浑厚,“云卿侄女,你觉得我家这小子怎么样?”

苏云卿缓缓站起。

她看向陆景深,想起西湖边他护着水车模型时固执的模样,想起他讲虹吸引水时发亮的眼睛,那些偏见筑起的高墙,在这七天真实的相处里,早就悄悄裂开了缝。

“回陆世伯,”她声音很轻,却清晰,“陆少主……精通水利、心里装着百姓、说话算话。他改的水车,能省三分人力;他画的灌溉图,想得周全。他……”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说了实话:“他和侄女以前以为的‘江湖武夫’,完全不是一回事。”

话音刚落,她脸上就烧得更厉害了。这话说得……怎么像在夸他似的。

“好!”

陆镇岳一拍大腿,声如洪钟。

苏明远也含笑点头。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苏明远缓缓道,“那十六年前酒桌上的玩笑话,今就摊开来说清楚。”

他看向两个年轻人,神色郑重起来。

“景深,云卿,你们听好——那所谓的‘娃娃亲’,不过是我和你陆世伯喝高兴了随口一说。既没正经文书,也没走六礼,当不得真。”

陆镇岳接口:“不错!今天让你们见这一面,是觉得俩孩子都出色,要能成,是段佳话;要不成,也还是世交。绝不勉强。”

苏云卿怔住了。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抗婚”说辞,想好了各种僵局,却没想到,父辈竟是这样开明通透。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松了。可紧接着,另一种慌乱又涌了上来——如果没了“父母之命”这个借口,她该怎么面对自己对陆景深……对“林深”的那些心思?

“不过,”苏明远话锋一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既然有这番缘分,七天同行,互为知音。要是只因为一个‘父母之命’的虚名就故意疏远,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老天爷的安排?”

陆镇岳点头:“景深,爹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对云卿侄女有心,就堂堂正正去求;要无意,明天咱们就回徽州,两家还是世交,绝不伤和气。”

所有的压力,忽然从“必须成婚”变成了“怎么选”。

而这选择权,被郑重地交回了他们自己手里。

苏云卿看向陆景深。

陆景深也正看着她。

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深的影子,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面向苏明远,再次深深一揖。

“苏伯父,”他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在心头捶过,“晚辈有个请求。”

“说。”

"恳请伯父准我……" 陆景深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紧张和期待都随着这口气释放出来一般。他紧紧握起拳头又松开,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眼神坚定

"正式追求云卿!"

苏云卿呼吸一滞,心跳停滞了一拍,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他怎么,怎么就这么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了?

“不以‘未婚夫’的名头,不拿家世说事。”他字句清晰,如同起誓,“就凭陆景深这个人,问她愿不愿意给我机会,相识、相知、相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要点头,到时候我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她要是……终究不愿意,我认她当妹妹,这辈子护她周全,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苏云卿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徽州分别时,他说“后会有期”的模样。

原来那不是客套。

是他真的想好了,要一步一步走向她。

可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羞的、恼的、慌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全都搅在一起。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

苏明远久久没说话,只是抚着胡须沉吟。

陆镇岳眼里却露出赞许之色,微微点头。

终于,苏明远开口:“云卿,你的意思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苏云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想起那些偏见筑起的高墙,想起墙后面那个真实生动的“林深”,想起他递来的织针,想起月下他说“想造些护人的器具”。

可她还没想好。她需要喘口气,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这团乱麻理清楚。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就看他怎么‘追’了。”

说完这话,她脸上“轰”地烧了起来。

天哪,她说了什么?这不等于是……准了?

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陆镇岳哈哈大笑:“好!这才是我陆家的儿郎!”

苏明远也展颜笑道:“既然这样,景深就在苏州多住些子。云卿,你好生招待。”

“是,父亲。”苏云卿垂眸应下,耳红得能滴血。

她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厅堂。

身后传来陆景深的声音:“多谢伯父。”

还有父亲带笑的话语:“这孩子,还害羞了……”

苏云卿脚步更快了。

羞什么羞?她是恼!恼他这么突然,恼自己这么不争气,更恼这莫名其妙就定下来的局面。她一路跑回绣楼,“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桃李的芬芳。

那一句酒桌上的玩笑话,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生了。

而绣楼里的姑娘,需要好好想想——

想想那个既是“林深”又是“陆景深”的人,想想自己那颗乱糟糟又怦怦乱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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