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春,是让细雨给浸透的。
雨水顺着锦云记后院书房的青瓦檐往下淌,滴滴答答,却盖不住屋里头噼里啪啦的算珠声。那声音脆生生的,有节奏得很,一会儿密一会儿疏,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急雨敲荷叶。
苏云卿坐在黄花梨木大案后头,案上摞着三叠账本,高得能挡住她半张脸。她左手翻着最新那册丝绸出入库的细目,右手五指在紫檀木算盘上飞似的拨拉,指尖莹白,指甲修得圆润净,只有指腹上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拨算盘、捏针笔留下的印子。
“小姐。”丫鬟小荷端着红漆托盘进来,轻手轻脚搁下青瓷茶盏,“申时三刻了,您都算了两个时辰啦。”
“嗯。”苏云卿应了一声,眼没离账目,右手却准准停在最后一档,“三百四十七匹‘雨过天青’,入库数对上了。”
这才抬了眼,端起茶盏抿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水温正好,一股子清香直透到脾里去。
窗外雨丝渐渐密了,院子里那株百年玉兰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在雨里头颤巍巍的,像极了母亲生前最爱的云锦上那缠枝玉兰纹。苏云卿望着花,眼神晃了一下,随即收了,又恢复成清明利落的模样。
“西北那批军需棉布,进度如何?”她问。
小荷忙回:“王掌柜方才让人传话,一号坊、三号坊夜赶工,已出一千八百匹。按小姐的吩咐,经纬线都加了半成,织得更密实了。”
“还不够。”苏云卿放下茶盏,翻开另一本册子,“朝廷要的是三千匹,月底前必须交齐。让王掌柜从五号坊再调三十个熟手过去,工钱加三成。另外,告诉管库的老周,这批布入库前,每十匹抽一匹验看,若有一匹不合格,整批退回重验。”
“是。”小荷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小姐,这批棉布利薄,咱们这般严苛,会不会……”
“正因利薄,才不能出错。”苏云卿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这是锦云记头一回接军需的大单。布匹质量关乎边疆将士冷暖,更是咱们在官府眼里能不能立住‘信’字。利薄些怕什么?口碑立住了,往后的路才宽。”
小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苏云卿不再多话,目光落在账册夹页里露出来一角的小簿子上。她轻轻抽出来——那是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皮上没字,里头用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笔记着:
“三月初七,支银五十两,购《女诫》《列女传》等书十二册,送城南女子学堂。”
“三月十二,支银三十两,付张绣娘之女诊金。”
“三月二十,支丝线颜料值银十五两,赠学堂刺绣课用。”
这是她私下资助女子学堂的账。父亲知道,却从不过问,只每月让账房多拨二百两到她名下,随她支配。
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卿还在忙?”苏明远笑着走进来,一身靛蓝绸袍,腰间系着和田玉带扣,五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商海沉浮磨出来的精气度。
“爹。”苏云卿起身,手里簿子自然地合上,搁在账册下头。
苏明远摆摆手让她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堆成山的账本,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更多的却是骄傲:“西北的订单,你处置得极好。张知府前还同我夸你,说‘苏家虎女,不让须眉’。”
苏云卿淡淡一笑:“女儿只是尽本分。”
苏明远端起女儿推过来的茶,啜了一口,话头却一转:“云卿啊,爹今来,是有件事要同你说。”
苏云卿心头莫名一跳,抬眼看向父亲。
“你可还记得,徽州青城山庄的陆世伯?”
“……记得。”苏云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边沿冰凉的珠子,“爹的救命恩人,铸剑世家陆家的当家。”
“正是。”苏明远放下茶盏,语气斟酌着,“十六年前,爹运一批绸缎入蜀,路遇劫匪,多亏陆世伯仗义相救。那时你娘怀你三月,陆夫人怀景深五月,酒酣耳热时,我同陆世伯玩笑说,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个儿女亲家。”
苏云卿的手指停住了。
“后来陆夫人早产,景深那孩子体弱,陆家便举家迁回徽州祖地调养。这些年往来少了,但情分还在。”苏明远看着女儿渐渐绷紧的侧脸,声音放柔了些,“前陆世伯来信,说不将携子景深来苏州拜访。信里虽未明说,但爹明白,是想让你们两个小辈……见一见。”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云卿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爹,十六年前的酒后戏言,岂能当真?”
“爹知道是戏言。”苏明远忙道,“所以只是‘见一见’。陆世伯信中也说了,成与不成,全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缘分。你若不喜,爹绝不勉强。”
苏云卿垂眸,看着算盘上那些圆溜溜的木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女儿听说,陆家少主自幼习武,剑法得了陆世伯真传,在江湖上已有‘青城剑’的名号。”
“是,景深那孩子武艺是不错……”
“女儿还听说,他痴迷铸剑打铁,整与炉火铁砧为伴,手上身上都是烫伤疤痕。”苏云卿抬起眼,直视父亲,“爹,您觉得,一个满身铁锈味、只知挥剑打铁的江湖武夫,与女儿——有什么可谈的?”
苏明远被问得一噎。
苏云卿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烟雨朦胧:“女儿明要去杭州,与梅庄洽谈一批屏风绣样的生意,顺道看看西湖畔新开的绸缎庄子。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陆世伯若来了,爹好生款待便是。至于‘相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不容动摇的决绝。
“女儿无缘,怕是辜负世伯美意了。”
说罢,她重新拿起账册,手指拨动算珠,噼啪声又响起来,竟是送客的意思。
苏明远看着女儿倔强的侧影,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云卿,陆世伯信里还说……景深那孩子近年不大铸剑了,倒迷上了水利农具,在杭州弄什么水车模型,被当地工匠讥为‘奇技淫巧’。爹想着,你素来对机巧之物也有兴趣,若在杭州得闲,或可……顺道一观。”
苏云卿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苏明远不再多言,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雨似乎大了些,敲得瓦片叮咚作响。
苏云卿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算盘上的数字早已模糊,她眼前却浮现出一些不相的画面:表姐出嫁那,凤冠霞帔,泪如雨下,因为要嫁的是一个从未谋面的武将之子;三年后,表姐病逝,据说是因为终郁郁,而夫君常年戍边,留她独守空宅,受尽婆家冷眼。
她轻轻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不愉快的影子。
武夫。江湖。刀剑。
那些与她锦云记的算盘、账本、绣样,与她暗中筹谋的女子学堂、与她梦想着有朝一能将苏家绸缎销往海外的蓝图——有什么相?
没有。
至于父亲最后提起的什么水车模型、奇技淫巧……她唇角微微一扬。不过是长辈们为了给一桩旧戏言增添几分“值得一见”的由头罢了。一个整与铁砧炉火为伴的武夫,又能弄出什么真正有用的学问?与其琢磨这些,不如想想杭州之行的绸缎花色、绣样针法,那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她伸手,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打开书案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她亲手绘制的海外商路图、新型织机草图,还有那本记录女子学堂点滴的簿子。
这些才是她的天地。她的战场在账房与绣坊,在商号与码头,绝不在某个山庄的后宅,做某个剑客的附庸。
“小荷。”她扬声,语气明快利落。
丫鬟应声推门而入。
“替我收拾行装,明一早启程去杭州。”苏云卿合上暗格,锁好,钥匙贴身收好,“告诉王掌柜,杭州之行提前。这次我们要谈妥屏风绣样的长期供应,还要仔细考察西湖畔新开的绸缎庄子。行程紧凑,不得延误。”
“是,小姐。”小荷应下,犹豫着又问,“那……若是陆家老爷和公子来了……”
“父亲自会款待。”苏云卿打断她,眉眼间一派从容,“我此行只为苏家生意,其余诸事,不在我账本之内。”
小荷抿嘴一笑,放心地退下了。
苏云卿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雨中那株盛放的玉兰。雨丝如线,将庭院织成一幅朦胧的水墨。她心中那点因旧事掀起的微澜,早已平复如镜。
她的路,她自己选。她的账,她自己算。无须与任何既定的轨迹、任何陌生的人事强行勾连。
雨还在下,浸润着苏州城的粉墙黛瓦。而千里之外的徽州青城山庄,另一场为了“躲避”的出行,也正在悄然筹备。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江南春雨里,开始了它的转动。只是此刻的苏云卿并不知道,有些相逢,并非算计可得,却比所有账目都更来得巧妙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