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把自己关在锦云记后院的绣楼里,已经整整一了。
窗外是暮春三月的江南,桃李纷谢,绿荫渐浓。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进。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幕——锦云记后院,她回头,看见“林深”站在那里,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云卿,这位就是陆世伯家的景深哥哥。”
林深。陆景深。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心烦意乱。
“小姐,您喝口茶吧。”丫鬟小荷端着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说,“这是老爷特意让人送来的明前龙井,说让您静静心。”
苏云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又想起昨廊下,陆景深递给她那枚改良织针时,指尖的温度。
“他骗我。”她突然说,声音有些涩。
小荷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我说,他骗我。”苏云卿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什么‘家传武艺’,什么‘蜀中游学的匠人’……全是假的!他就是陆景深,那个我躲都躲不及的铸剑山庄少主!”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真的只是气他隐瞒吗?
若只是气这个,为何昨宴席上,他当众说“恳请伯父允我正式追求苏小姐”时,她的心跳会漏了一拍?
若只是气这个,为何此刻回想起来的,不是他在后院揭穿身份时的尴尬,而是徽州茶山那七——他讲解水利图纸时的专注侧脸,暴雨中他护住她时沉稳的手臂,夜谈时他说“铸渠为活人”时眼中的光?
“小姐……”小荷试探着问,“您是在气陆公子隐瞒身份,还是在气……他就是陆公子?”
苏云卿猛地抬头。
小荷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奴婢多嘴了。只是、只是昨宴后,老爷私下跟周伯说,小姐您不是气人,是气‘名头’。老爷还说,陆公子这个人,您心里其实是认的。”
父亲看出来了。
连小荷都看出来了。
苏云卿颓然坐回绣墩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是啊,她气的哪是陆景深这个人?她气的是“铸剑山庄少主”这个名头,气的是自己居然对最抗拒的婚约对象动了心,气的是这造化弄人的荒唐。
“他今……可来了?”她听见自己轻声问。
小荷摇头:“陆公子没进府。不过辰时三刻,门房收到一个锦盒,说是陆公子送来的。”
苏云卿手指微紧:“什么东西?”
“奴婢取来了。”小荷从外间捧进一个紫檀木盒,约一尺见方,雕工简洁,“老爷让直接送到小姐这儿。”
盒上没有锁,只搭着个黄铜扣。
苏云卿盯着那盒子看了许久,才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架精巧的绣架——但与她用过的所有绣架都不同。寻常绣架需手动绷紧绢面,这架却有个小小的曲柄,旁边刻着几行蝇头小字:“顺时针转三圈可绷紧,反半圈可调松。轴承处已上油,十年不涩。”
她怔怔看着那几行字。
那是他的字迹。在徽州时她见过,他画水利图纸时写的标注,字形清峻,笔锋却带铁画银钩的力道。
而这份礼物……
她想起那在茶山客舍,她一边绣香囊一边随口抱怨:“这绢面总绷不匀,绣出来的花瓣一边紧一边松,难看死了。”当时他正在画图,抬头看了她手中的绣架一眼,没说话。
原来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还做了改良。
苏云卿伸手抚过那光滑的曲柄,指尖传来精铁特有的凉意。这需要多少道工序?锻铁、打磨、做轴承、调试……他手上的那些新旧烫伤,是不是就有做这个时留下的?
“小姐,要试试吗?”小荷问。
苏云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收起来吧。”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份心意。
第二,苏云卿依然没出绣楼。
她让丫鬟把锦云记这个月的账本搬了进来,试图用密密麻麻的数字让自己冷静。可算盘珠子拨到一半,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架水车模型——在西湖梅庄,他调试时专注的眉眼,地痞来闹时他隐忍的神情,还有她出面解围后,他看向她时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与欣赏。
“苏公子对机械有研究?”
“家中有织坊,常思改良。”
那时她怎会想到,这个让她一见如故的“林深”,就是她最不想见的陆景深?
账册翻过一页,是杭州分号报来的丝绸损耗。她盯着那数字,突然想起徽州茶山那场暴雨。山路崩塌时,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凌空后撤,另一手挥剑斩断滚落的碎石。那时她伏在他前,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铁腥味和松墨香,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那是惊惧。
现在想来,或许不全是。
“小姐。”小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陆公子又送东西来了。”
这次是个巴掌大的锦囊,靛蓝色,绣着简单的云纹。
苏云卿接过,打开,里面是个……茶盏套?
不是寻常的布套,而是用一种柔韧的皮质制成,内衬似乎絮了棉,触手生温。套口收得很巧妙,恰好能紧紧裹住盏身却不显臃肿。锦囊里还有张纸条,还是他的字:
“见你昨端茶时指尖微缩,可是畏烫?此套以硝制小羊皮为表,内絮新棉,隔热不烫手。已试,沸水入盏,执盏半刻不热。”
苏云卿看着那张纸条,久久无言。
昨父亲送茶来,她接盏时确实因为瓷壁烫手而缩了一下指尖。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连小荷都没注意到。
他却看到了。
不仅看到,还连夜做了这个。
她摩挲着那柔软的皮套,想起在徽州最后那晚,她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那时他掌心有两道新划伤,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旧烫伤疤痕。她涂药时问:“疼吗?”他摇头:“惯了。”
现在想来,他手上的伤,大抵都是这样来的——看见别人需要什么,就去琢磨,去打造,一次次被铁水烫到,被工具划伤。
这样一个会注意到她畏烫、会为陌生工匠的水车被砸而隐忍、会因老农一句“年年被水淹”就决心修渠的人……真的会是传言中“性情暴烈”的武夫吗?
苏云卿握紧了茶盏套。
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松动。
第三清晨,苏云卿醒得特别早。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是这两没睡好的证据。
“小姐今气色好些了。”小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前两眉头总蹙着,今舒展多了。”
苏云卿看着镜中丫鬟灵巧的手,忽然问:“小荷,你说……若一个人对你好,是真心,还是只因婚约?”
小荷梳头的手顿了顿,小心地说:“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觉得,真心是藏不住的。就像陆公子送来的东西,绣架是小姐抱怨过的,茶盏套是小姐畏烫——这些事,若不是真把小姐放在心上,怎会留意到?”
是啊,怎会留意到。
苏云卿想起自己曾经对那些世家子弟的厌恶。他们送她珠宝字画,夸她才貌双全,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锦云记的账目怎么管,没有一个人看懂她改良织机图纸时的兴奋。
只有陆景深。
在徽州,他能和她讨论《泰西水法》的翻译细节;在杭州,他能一眼看出她画的水车改进草图的问题;就连她随口抱怨绣架不好用,他都能记在心里,做出改良。
这份“看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小姐,”小荷轻声说,“其实……老爷昨跟周伯说话时,奴婢听见几句。老爷说,陆公子这人,看着冷,心里热。他若认定了小姐,必是一心一意的。”
父亲看人向来准。
苏云卿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还有昨握那茶盏套留下的触感,温暖而妥帖。
“他今……”她顿了顿,“会送什么来?”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荷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比前两的都精致些。
“送东西的小厮说,陆公子交代,这个要亲自交到小姐手上。”
苏云卿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银簪。
簪身素简,只在簪头雕着一幅微缩的山水——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徽州茶山。山势连绵,梯田层叠,甚至还能看见他们那避雨的破庙的轮廓。雕工极为细腻,山石纹理、茶树排列都清晰可辨。
簪子下压着第三张纸条:
“徽州七,毕生难忘。今以茶山为记,望卿知我意。陆景深。”
短短三行字,苏云卿看了又看。
“毕生难忘”。
“知我意”。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跳又快了起来。这一次,她清楚知道这不是气恼,不是困惑,而是一种……隐秘的欢喜。
他把他们共同的记忆刻成了簪子。
这比任何誓言都动人。
苏云卿拿起银簪,指尖抚过那精细的茶山雕刻。她能想象他是如何一点一点雕琢的,烛光下,他专注地握着刻刀,也许手上又添了新伤。
这样一个肯为她花心思的人,她还要因为一个“铸剑山庄少主”的名头而拒之千里吗?
“小姐,”小荷小心地问,“要戴上试试吗?”
苏云卿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小荷为她绾发,将那支银簪斜在鬓边。素银衬着乌发,茶山雕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好看。
她看着镜中那个戴着他送的簪子的自己,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着往前走一步。
第四,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瓢泼大雨,打得屋檐噼啪作响,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很快就积起了水洼。
苏云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天工开物》,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小径——那条从月洞门通向绣楼的路。
他会来吗?
这么大的雨。
辰时过了,没有动静。
巳时也过了,雨势丝毫未减。
苏云卿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渐渐被雨声浇凉。也是,这么大的雨,他怎会来?何况她已经闭门三,态度不明,他或许也灰心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起身去书房看账,却听见小荷低低的惊呼:“小姐,陆公子来了!”
苏云卿猛地转头。
雨幕中,一个身影撑着油纸伞,正穿过月洞门朝绣楼走来。是陆景深。他今穿了一身黛青色长衫,手中除了伞,还拿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雨太大,伞几乎遮不住什么。等他走到廊下时,肩头和衣袖已湿了大片。
小荷要去开门,苏云卿抬手制止了。
她站在窗后,透过细密的雨帘看他。他收了伞,抖了抖衣上的水,却没有敲门,只是将那个油布包裹放在门口,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云卿推开了窗。
陆景深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雨声哗哗,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檐下。
苏云卿看见他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比前宴席上苍白些,唇色也有些淡。而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那只她曾为之包扎过的手,因为被雨水泡了许久,旧的烫伤疤痕泛着不正常的白,一道新愈合的划痕更是红肿起来。
她的心狠狠一揪。
“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硬。
陆景深看着她,目光平静:“送个东西。前几见你用的伞架有些涩,雨天开合不便,我改了一个。”
他指了指门口的油布包裹。
苏云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折好了,显然是怕被雨打湿。
而他自己的手,却泡在雨水里。
“你就不能等雨小些再来?”她不知怎的,语气更冲了。
陆景深沉默片刻,低声说:“怕你今需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云卿却听懂了。他是怕她今要出门,用旧伞架不便。
这个人……总是这样。话不多,做的事却件件落到实处。
她看着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那上面新旧交错的伤疤,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这三她闭门不出,纠结挣扎,而他呢?他在做什么?是不是一边画水利图纸,一边想着怎么改良绣架、怎么做茶盏套、怎么雕那支茶山银簪?
“你……”苏云卿咬了咬唇,“进来吧。”
陆景深一怔。
“雨这么大,你想病死在门口吗?”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小荷说,“去拿布和姜茶来。”
小荷应声去了。
苏云卿这才看向还站在雨里的陆景深:“还不进来?”
陆景深犹豫一瞬,还是抬步上了台阶,收起伞立在门边。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顿了顿,让衣摆上的水多滴落些。
苏云卿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恼彻底散了,只剩下酸软。
“坐。”她指了指窗边的竹椅。
陆景深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但眉眼间难掩疲惫。
小荷很快送来了布和姜茶。苏云卿接过布,递给他:“擦擦。”
“多谢。”陆景深接过,却只擦了擦脸和手,衣袍上的水渍没管。
苏云卿看着他擦手时微微蹙起的眉,知道他手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疼。她转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金疮药。我自己调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好。”她顿了顿,偏过头去,“……别死在我家门前。”
这话说得生硬,陆景深却听得一愣,随即眼中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有白及、三七、冰片……还有一味是?”
“血竭。”苏云卿没想到他懂药材,“你认得?”
“常受伤,多少认得些。”陆景深说着,将瓷瓶仔细收进怀里,“多谢。”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衬得屋内格外安静。小荷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苏云卿看着窗外的雨,陆景深看着她鬓边那支银簪。
许久,苏云卿轻声开口:“陆景深。”
“嗯。”
“你这三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陆景深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绣架,是谢你在西湖为我解围。茶盏套,是谢你在徽州为我包扎伤口。银簪……”他顿了顿,“是告诉你,那七对我很重要。”
每一件,都有缘由。
每一件,都对应着他们的过往。
苏云卿转过头,看着他:“那你隐瞒身份的事呢?”
陆景深抬眼,目光坦荡:“我道歉。但若重来一次,我或许仍会隐瞒。”
“为什么?”
“因为若你知道我是陆景深,是那个你口中‘粗野武夫’的铸剑山庄少主,你还会与我同行七,还会与我夜谈理想,还会……”他声音低了下去,“还会让我看见真实的你吗?”
苏云卿被问住了。
是啊,若一开始就知道,她定会避之不及。那么就不会有西湖论图,不会有茶山夜谈,不会有那让她心动的点点滴滴。
“所以,”陆景深看着她,目光灼灼,“我不后悔隐瞒。但我后悔的是……让你因此生气。”
苏云卿与他对视,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歉意。
心里的最后一点疙瘩,就这么散了。
“陆景深。”她叫他,声音软了下来。
“嗯。”
“我不气了。”
陆景深眸光微动。
“我不气你隐瞒。”苏云卿一字一句说,“我气的是……我竟有些欢喜。”
这话说出口,她脸颊绯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
陆景深怔住了。
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看着她鬓边自己送的那支银簪,忽然觉得这三的忐忑、这场大雨的狼狈,全都值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雨声依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苏云卿。”他叫她,声音有些哑。
“嗯。”
“那支簪子,你戴了。”
苏云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银簪,轻声道:“嗯。”
“那……”陆景深看着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我明还能来吗?”
苏云卿抬眸看他,四目相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像是春天最温柔的低语。
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