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离开邙山,一路向东。
出发前,左慈给了他三样“保命法宝”:一张皱巴巴的遁地符(有效期三天)、一颗发霉的龟息丹(吃了能装死十二个时辰)、一大公鸡的尾羽(据说能辟邪)。
“前辈,这遁地符……好像过期了?”周仓看着符纸上模糊的朱砂。
“胡说!我上个月刚画的!”左慈瞪眼,“只是那天喝多了,手有点抖。”
“那这龟息丹……”
“发霉是特色!药效更好!”
周仓将信将疑地收起,又看了看那五彩斑斓的鸡毛:“这个真能辟邪?”
“那当然!小白可是有凤凰血脉的灵鸡,它的毛,普通妖魔见了都得绕道走。”左慈拍脯。
大公鸡在旁边昂首挺,一脸骄傲。
事实证明,左慈的话,只能信一半。
遁地符确实能用,但方向随机——周仓本想往东遁一百里,结果往西遁了二百里,差点掉进黄河。
龟息丹确实能装死,但副作用是醒来后会狂打喷嚏三个时辰——周仓在许昌城外试验了一次,被守军当成瘟疫患者,追了十里地。
至于鸡毛……
“小子,把你身上的宝贝交出来!”
荒山野岭,五个山贼拦路,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扛着鬼头刀。
周仓叹气。这月第二十三次了。他这张“健康的黑炭”脸,明明已经够吓人了,怎么还有不长眼的?
“各位好汉,我身上没钱。”
“没钱?”独眼龙盯着他怀里的包袱,“那是什么?鼓鼓囊囊的。”
“是……鸡毛。”周仓老实交代。
“鸡毛?”山贼们哄笑,“小子,你当我们傻?拿鸡毛当宝贝?”
周仓无奈,抽出那五彩鸡毛,晃了晃。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五个山贼忽然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
“大、饶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再也不敢了!”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刀都扔了。
周仓拿着鸡毛,陷入沉思。难道……这玩意儿真管用?
他试着往前走,路过一片坟地。往常这种地方,多少会有点阴气。可今天,那些游荡的鬼火看见他,竟纷纷避让,有个胆大的野鬼凑近看了看,尖叫一声:“凤凰威压!”化作青烟跑了。
周仓:“……”
他忽然觉得,白爷可能真是只好鸡。
有了鸡毛开路,接下来的路顺畅多了。豺狼虎豹退避,妖魔绕道,连打劫的都少了。
十天后,周仓到了琅琊。
琅琊靠海,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周仓第一次见海,被那无边无际的蓝色震撼了。
“这就是东海?”
他在海边找了个渔村,想打听蓬莱岛的消息。可问了一圈,渔民们都说不知道。
“蓬莱?那是传说中的仙岛,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一个老渔民抽着旱烟,“小哥,你还是回去吧,别白费功夫了。”
周仓不死心,沿着海岸线走。走到第三天,看见一座破败的道观,匾额上写着“三清观”三字,但“清”字少了两点,变成了“三青观”。
观里有个邋遢道士,正在院子里晒咸鱼。
“道长,请问蓬莱岛怎么走?”
道士头也不抬:“往东三千里,看见有彩虹的地方就是。不过你去不了,没船。”
“那在哪能找到船?”
“往南三十里,有个渡口,偶尔有去外海的船。”道士顿了顿,“不过最近海上有蛟龙作乱,船都不敢出远门。”
周仓眼睛一亮:“蛟龙?是不是守护扶桑木的那条?”
道士终于抬头,打量周仓:“你小子,想打扶桑木的主意?”
“是……有点想法。”
“找死。”道士嗤笑,“那蛟龙修行千年,能呼风唤雨,一口能吞一艘大船。去年有个元婴期的老怪想去偷树枝,被蛟龙一尾巴拍成肉泥。你?炼体三层?给蛟龙塞牙缝都不够。”
周仓不服:“我有法宝。”
“什么法宝?”
周仓掏出鸡毛。
道士愣了愣,凑近看了看,忽然脸色大变:“凤、凤凰翎羽?!你从哪弄来的?”
“朋友送的。”
“你这朋友……”道士眼神古怪,“是只鸡吧?”
“您怎么知道?”
“这翎羽上有鸡屎味,我闻得出来。”道士捏着鼻子,“不过确实是真货。有这翎羽,蛟龙或许不会一口吃了你。但想取扶桑木,还是难。”
“请道长指点。”
道士摸着下巴,半晌道:“这样,你帮我办件事,我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事?”
“我养的看门狗丢了,你去帮我找找。”道士指着后山,“那狗通体乌黑,额头有白毛,会说话。找到它,带回来。”
周仓:“……”这对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认命地去后山。找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那条狗。
确实是条黑狗,额头一撮白毛,正蹲在洞口……烤鱼。
“哟,来新人了?”黑狗口吐人言,爪子翻着烤鱼,“是三青那牛鼻子让你来的?”
“……是。”
“告诉他,我不回去。”黑狗咬了口鱼,“他欠我三百条咸鱼,说好上月还,到现在都没给。我要在这自立门户,开烤鱼店。”
周仓嘴角抽搐。这剧情,跟大公鸡一模一样。
“狗前辈,要不您先回去,我帮您催债?”
“你?”黑狗打量他,“行,看你小子还算实诚。这样,你帮我把这山洞打扫净,我就跟你回去。”
“打扫山洞?”
“对啊,我要开店,得有个好环境。”黑狗理直气壮,“这洞里全是蝙蝠屎,你修为不错,正好打扫。快点,那边有扫帚。”
周仓欲哭无泪。
他,一个七尺男儿,炼体三层修士,要在这荒山野岭……扫蝙蝠屎?
一个时辰后,周仓灰头土脸地带着黑狗回道观。道士看见黑狗,咧嘴笑:“老黑,你可算回来了!”
“回你个头!”黑狗呲牙,“还鱼!三百条!一条都不能少!”
“哎呀,咱俩谁跟谁……”
“少套近乎!不还鱼我就走!”
道士无奈,从屋里拖出三大筐咸鱼:“给你给你,都给你。”
黑狗这才满意,叼起一条鱼啃着,对周仓道:“小子,谢了。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去蓬莱岛,取扶桑木。”
黑狗差点被鱼刺卡住:“你、你也想打扶桑木的主意?”
“也?”
“这些年,想取扶桑木的人多了去了,没一个成功的。”黑狗摇头,“那蛟龙叫敖钦,是东海龙王的远房亲戚,脾气暴躁,最讨厌人类。你想从它那取东西,难如登天。”
“一点办法都没有?”
“倒也不是。”黑狗眼珠一转,“敖钦有个弱点——贪睡。每年三月三,它要睡足七天七夜,雷打不动。那时候是唯一的机会。”
周仓眼睛一亮。
“不过它睡觉时,会布下‘水雾迷阵’,常人进不去。除非……”黑狗看向周仓怀里的鸡毛,“你有凤凰翎羽,或许能破阵。”
“然后呢?”
“然后你就偷摸砍一截树枝,赶紧跑。”黑狗道,“记住,扶桑木是神木,只能用玉斧或木斧砍,金属刀具一碰就断。”
“玉斧去哪找?”
“往北八十里,有座古墓,是前朝王爷的。墓里有把陪葬的玉斧,应该能用。”黑狗顿了顿,“不过那墓里有粽子,你小心点。”
周仓觉得,这任务链越来越长了。
但没办法,来都来了。
他辞别道士和黑狗,往北而去。八十里路,走了两天,终于找到那座古墓。
墓在半山腰,已经被盗过多次,洞口大开。周仓壮着胆子进去,里面阴森森的,墙壁上有壁画,画的是王爷生前的奢华生活。
走到主墓室,果然看见一口石棺,棺盖被掀开一半。周肠探头一看,里面躺着一具尸,穿着王爷服饰,身边堆满陪葬品。
玉斧就在尸手边,通体碧绿,刻着云纹。
周仓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玉斧,尸忽然睁眼!
“!”
周仓吓得往后一跳。尸坐起来,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前、前辈,我借个斧子,用完就还……”周仓赶紧掏出鸡毛。
尸看见鸡毛,动作一滞,然后……居然躺回去了,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周仓:“……”
他战战兢兢地拿起玉斧,对尸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退出古墓,周仓长舒一口气。这鸡毛,真是个好东西。
有了玉斧,下一步就是等三月三。现在才正月,还有一个多月。
周仓在海边找了个渔村住下,白天帮渔民补网,晚上修炼。渔村的人都叫他“黑子”,因为他脸黑。
“黑子,今天捕到条大鱼,晚上来我家喝酒!”渔民老王热情招呼。
“好嘞!”
周仓在渔村住了一个月,渐渐适应了海边生活。他甚至学会了赶海,能在退时捡到不少海货。
这天,他正在海边修炼,忽然看见远处海面上驶来一艘船。
那船不大,但造型奇特,船头雕着龙首,船帆是紫色的。船靠岸后,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青衫文士,羽扇纶巾,面容儒雅。
正是诸葛亮。
“诸葛先生?”周仓惊讶。
诸葛亮看见他,也是一愣,随即微笑:“周壮士,又见面了。”
“先生怎么来东海了?”
“游历。”诸葛亮摇扇,“顺便……寻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前上岸游玩,走丢了。”诸葛亮叹气,“龙王托我寻找,我只好来了。”
周仓:“……”龙王的儿子也能丢?
“周壮士在此,可是为扶桑木?”
“您怎么知道?”
“左慈前辈传信与我,让我照应你一二。”诸葛亮道,“扶桑木之事,我略知一二。三月三那,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诸葛亮看着周仓,忽然道,“周壮士,你可知左慈前辈为何让你寻这三样神物?”
“不是为治我的病吗?”
“是,也不是。”诸葛亮意味深长,“这三样神物,除了治病,还可炼制一件法宝。那法宝,与天下气运有关。”
“什么法宝?”
“天机不可泄露。”诸葛亮摇头,“到时你自会知晓。对了,你身上那三只金丝蚕,近可好?”
周仓从怀里掏出竹筒,打开盖子。三只蚕宝宝已经长大了一圈,正在慢吞吞地吐丝,竹筒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金丝。
“好得很,就是吃得有点多。”周仓无奈。这三只蚕每天要吃一斤新鲜桑叶,他得跑十里地去找。
“好生养着,将来有大用。”诸葛亮道,“三后,龙王要在水晶宫摆宴,你可愿随我同去?或许能见到敖钦,提前摸摸底细。”
周仓眼睛一亮:“能见到蛟龙?”
“或许。”诸葛亮笑道,“不过你可得规矩点,龙宫规矩多,别惹事。”
“一定一定!”
三后,诸葛亮带着周仓出海。那艘龙首船驶到深海,诸葛亮取出一枚玉符,投入海中。片刻后,海面分开,露出一条水晶通道。
“走。”
二人走进通道,海水在两侧形成水墙,各种鱼类游来游去。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水晶宫矗立在海底,晶莹剔透,光芒璀璨。
虾兵蟹将列队迎接,为首的是个龟丞相,背着重重的壳,慢吞吞道:“诸葛先生,龙王已等候多时。这位是?”
“我的朋友,周仓。”诸葛亮介绍。
龟丞相打量周仓,忽然皱眉:“你身上……有地煞之气?”
“是。”周仓老实承认。
“还有凤凰翎羽?”龟丞相嗅了嗅,“奇怪,怎么还有鸡屎味?”
周仓:“……”
“罢了,既是诸葛先生的朋友,请进。”龟丞相转身带路。
水晶宫内,金碧辉煌。夜明珠照亮大殿,珊瑚做装饰,珍珠铺地面。正中宝座上,坐着个龙头人身的老者,头戴王冠,正是东海龙王敖广。
“诸葛先生,有失远迎。”敖广声音洪亮,“这位是?”
“晚辈周仓,见过龙王。”周仓行礼。
敖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可是为扶桑木而来?”
周仓心里一紧:“是。”
“哼,这些年,打扶桑木主意的人多了。”敖广冷哼,“不过你既然有诸葛先生引荐,本王给你个机会。三月三那,你可去蓬莱岛,若能通过敖钦的考验,扶桑木任你取一截。”
“考验?”
“敖钦那小子,脾气是差了点,但最重承诺。”敖广道,“它设下三关,能过者,可得扶桑木。这些年,有三百六十五人挑战,无一人通过。”
周仓脸都白了。
“不过……”敖广话锋一转,“你身上有凤凰翎羽,或许能得些便利。罢了,先赴宴吧。”
宴席摆开,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周仓第一次吃龙宫宴,大开眼界——那鱼翅是真正的鲨鱼鳍,那燕窝是金丝燕现筑的,那酒是千年陈酿,喝一口能增一年修为。
正吃着,忽然外面传来喧哗。
“三太子回来了!”
一个锦衣少年冲进大殿,浑身湿透,脸上还有泥。他看见敖广,“扑通”跪下:“父王,我错了!”
敖广大怒:“逆子!跑哪去了?”
“我、我去人间玩了玩……”少年缩脖子,“遇到个的,说我近期有血光之灾,让我在人间躲三天。我就……就去赌坊玩了三天。”
敖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个败家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龙王息怒。”诸葛亮打圆场,“三太子平安回来就好。”
“哼!”敖广瞪了少年一眼,“还不谢谢诸葛先生!”
“多谢诸葛先生。”少年赶紧道谢,又看见周仓,眼睛一亮,“这位兄台好面生,是人间来的?”
“是,在下周仓。”
“周兄!”少年自来熟地凑过来,“人间现在好玩吗?我听说最近流行斗蛐蛐,你玩不玩?”
周仓:“……”这龙太子,好像不太靠谱。
宴席继续。三太子敖丙(对,就是那个后来被哪吒抽筋的倒霉蛋)缠着周仓问东问西,从人间美食问到民间趣闻,听得津津有味。
“周兄,你三月三要去闯关?我带你去啊!”敖丙拍脯,“我跟敖钦叔熟,它最疼我了。”
“真的?”
“那当然!”敖丙得意,“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再去人间玩三天。”敖丙眨眨眼,“我父王不让我上岸,你偷偷带我出去,我给你开后门。”
周仓犹豫。带龙太子私奔?这要是被龙王知道……
“放心,我父王最听诸葛先生的话,到时候让诸葛先生说情就行。”敖丙循循善诱,“怎么样?成交不?”
周仓一咬牙:“成交!”
“够意思!”敖丙搂住他肩膀,“来,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当夜,周仓醉醺醺地躺在龙宫客房里,看着头顶游过的鱼群,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被煞气折磨的樵夫。现在,他在龙宫喝酒,跟龙太子称兄道弟,还要去闯关取神木。
这人生,真。
就是脸还是黑的。
周仓摸着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算了,黑就黑吧,健康。”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自己砍下一截扶桑木,左慈拿着木头哈哈大笑,大公鸡在旁边下金蛋,甄宓在喂蚕,诸葛亮在摇扇子……
真是个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