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怀里揣着三只金丝蚕,肩上扛着骂骂咧咧的大公鸡,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山脚时,天已经全黑了。
左慈还蹲在棋盘前,只不过这次对面坐了个人——甄宓。
二人正在对弈,左慈抓耳挠腮,甄宓气定神闲。
“前辈,鸡找到了。”周仓有气无力道。
左慈抬头,看见大公鸡,眼睛一亮:“小白!你可算回来了!”
“白你个头!”大公鸡扑腾翅膀,“还钱!三百颗灵米!一颗都不能少!”
“哎呀,咱俩谁跟谁,谈钱多伤感情。”左慈搓手,“你看,我还帮你找了个阳气足的孵蛋……”
“孵出来了!”大公鸡得意地跳到石桌上,示意周仓把金丝蚕拿出来。
三只金灿灿、胖嘟嘟的蚕宝宝在石桌上蠕动,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左慈眼睛瞪得溜圆:“金、金丝蚕?!还是三只?!小白你行啊!”
“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大公鸡昂首挺,“快还钱!不然我把蚕宝宝带走,自己开养蚕场去!”
“还!马上就还!”左慈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一堆晶莹剔透的米粒,“这是上个月刚收的灵米,新鲜着呢。”
大公鸡这才满意,叼起布袋,又指挥周仓:“小子,把蚕宝宝收好,以后每天喂它们吃新鲜桑叶,记住要带露水的。”
周仓:“……”他成了专职养蚕的?
甄宓掩口轻笑:“周壮士,这蚕宝宝很可爱呢。”
周仓看着那三只蠕动的虫子,实在看不出哪里可爱。
“行了行了,进屋说。”左慈收起棋盘,领着二人一鸡一蚕进了道观。
道观不大,三间茅屋,院子里种着些奇花异草。正堂供的不是三清,而是一只抱着桃子的猴子雕像。
“这是齐天大圣,我偶像。”左慈面不改色,“别拜,拜了也没用,祂老人家不管这方世界的事。”
周仓和甄宓面面相觑。
“坐坐坐。”左慈招呼二人坐下,又倒了三杯茶,“小子,说说吧,你怎么惹上地煞这玩意的?”
周仓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吃玉髓芝到张角(未遂),再到救甄宓。
左慈听完,摸着下巴沉吟:“玉髓芝……那玩意儿是我师弟玄真种的。三百年前他跟我说要炼什么地煞圣体,我劝他别练,他不听,结果走火入魔,跑到野狐岭坐化了。没想到便宜了你小子。”
周仓:“……”所以他吃的是有主之物?
“不过吃了就吃了,反正他也没后人。”左慈摆摆手,“问题是你现在体内有四股力量:玉髓芝的灵气、地煞的煞气、太平道的清气,还有……咦,你丹田里怎么还有团火?”
“赤帝火精。”周仓老实交代。
左慈一口茶喷出来:“赤、赤帝火精?!你小子是把天下至宝都吃了个遍啊!”
甄宓也惊讶地看着周仓。
“前辈,可有解法?”周仓期待地问。
“有。”左慈正色,“把你扔进炼丹炉,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应该能炼成一炉十全大补丸。”
周仓脸都绿了。
“开玩笑的。”左慈嘿嘿一笑,“你这情况,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四股力量相生相克,若能平衡,反而能成就一番造化。若不能平衡……嘭!”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前辈,您直说吧,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先把脸治好。”左慈掏出一面铜镜,“你自己看看,都成什么样了。”
周仓接过镜子一看,差点把镜子扔了。
镜中人,面如黑炭,左颊三道爪痕(大公鸡挠的),右额一块青斑(煞气淤积),鼻子微歪(刚才下山摔的),头发焦黄卷曲(火精余威),胡子拉碴。
总而言之,就是从“涿郡玉郎”变成了“邙山野人”。
甄宓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对、对不起……”
周仓欲哭无泪。
“别灰心,能治。”左慈拍拍他肩膀,“我有一套‘美颜塑形大法’,专治各种走火入魔导致的面部畸形。不过……”
“不过什么?”
“过程有点疼。”
“多疼?”
“大概就像把你脸皮揭下来,用铁刷子刷三遍,再贴回去那么疼。”左慈认真道。
周仓腿软了。
“当然,还有温和点的法子。”左慈又道,“我以金针渡,配合药浴,慢慢调理。只是时间长点,大概……三年?”
“三年?!”
“三年算快的了。”左慈翻白眼,“你这种情况,换别人早爆体而亡了。要不是玉髓芝护着心脉,你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周仓咬牙:“我选快的。”
“有骨气!”左慈竖起大拇指,“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小白,去烧水。甄宓丫头,去后院摘三斤‘驻颜花’,五斤‘养肤草’,再来二两‘定神香’。”
大公鸡不情不愿地去烧水,甄宓也去了后院。
左慈则拉着周仓进了偏房,指着中间一个大木桶:“脱衣服,进去。”
周仓看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黑色药汤,咽了口唾沫:“前辈,这水……”
“放心,煮不熟你。”左慈搓手,“这是我独家秘方‘美容养颜汤’,用了九九八十一味药材,泡上七天,保你脱胎换骨。”
周仓依言脱衣入桶。药汤滚烫,但尚能忍受。左慈取出八金针,分别刺入他面部八大道。
“屏气凝神,运转功法。接下来七天,你每天需在此桶中浸泡六个时辰,我会以金针引导药力,重塑你的面部经脉。”
周仓闭目运功。起初还好,一个时辰后,药力渗入皮肤,他感觉脸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
“忍着,这是药力在修复受损的经脉。”左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这药汤有个副作用。”
“什、什么副作用?”
“会让人……特别想说话。”左慈眨眨眼,“我这人怕寂寞,以前给人治病,他们一泡药汤就唠叨个没完,可有意思了。”
周仓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前辈,您这道观为什么供猴子啊?”
“因为齐天大圣帅啊!一金箍棒打遍天下无敌手,多威风!”左慈眉飞色舞,“我年轻时也想当那样的大英雄,可惜资质不够,只能修修小道。”
“那您修到什么境界了?”
“不高不高,也就金丹后期吧。”左慈谦虚道,“本来能结婴的,但我贪玩,耽误了。”
周仓:“……”金丹后期还不高?
“前辈,甄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她啊,洛神转世。”左慈压低声音,“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只以为是个普通修士。她师父清虚真人,是我老相好……呸,老朋友。三百年前那老牛鼻子算出甄宓有此劫,特意把她送到我这避祸。”
“什么劫?”
“红颜劫呗。”左慈叹气,“长得太好看,命里注定要惹桃花。袁熙、曹丕,以后说不定还有曹植……都是孽缘啊。”
周仓听得目瞪口呆。
“那您呢?您有道侣吗?”
左慈笑容一僵,半晌才道:“有,死了三百年了。她最爱吃我做的枣泥糕,每年忌,我都会做……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
“前辈……”
“行了,别问了。”左慈摆摆手,“专心运功,不然脸治不好,别怪我。”
周仓赶紧闭目。但药力的副作用还在,他忍不住又开口:
“前辈,那三只蚕……”
“金丝蚕,宝贝啊!”左慈来了精神,“吐的丝可做宝衣,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等你脸治好了,我让小白教你怎么养。对了,小白是我三百年前捡的,那时候它还是颗蛋,差点被狐狸吃了……”
左慈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从大公鸡说到山上的松鼠,又从松鼠说到后院的草药。周仓听得昏昏欲睡,脸也不那么痒了。
七天后。
周仓从药桶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
铜镜里,那张脸……
还是黑的。
但黑得均匀,黑得健康,黑得……像块上好的木炭。爪痕淡了,青斑没了,鼻子正了,头发顺了,胡子剃了。
总体来说,从“邙山野人”升级成了“健康的黑炭”。
周仓欲哭无泪。
“哎呀,效果不错嘛!”左慈拍手,“你看这皮肤,多有光泽!这五官,多端正!比之前那个小白脸强多了!”
“前辈,说好的脱胎换骨呢?”
“这不就是吗?”左慈理直气壮,“你之前那脸,一看就是短命相。现在这脸,一看就能活到九十九!”
周仓认命了。反正总比之前那鬼样子强。
出了偏房,甄宓正在院子里喂蚕。见周仓出来,她微微一笑:“周壮士,气色好多了。”
“多谢姑娘。”周仓挠头,“那个,蚕宝宝还好吗?”
“好得很呢。”甄宓指着竹匾里的三只蚕,“你看,它们开始吐丝了。”
周仓凑过去看,果然,三只蚕正在慢吞吞地吐着金色丝线,那丝线细如发丝,却闪着金属光泽。
大公鸡蹲在旁边监督,见周仓来,昂首道:“小子,算你有点用。这蚕丝分你一成,够你做件背心了。”
“多谢鸡前辈。”
“叫我白爷。”
“白爷。”
大公鸡满意点头,又对左慈道:“老,我的灵米呢?”
“在厨房,自己去拿。”左慈摆手,“对了小子,你脸治好了,该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
“帮我找那三样东西啊。”左慈瞪眼,“东海扶桑木、南诏凤凰血、昆仑冰髓,忘了?”
周仓脸垮了:“前辈,真要去啊?”
“废话!”左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我都给你规划好路线了。先去东海,找扶桑木。记住,扶桑木三百年一现世,下次是明年三月三,地点在蓬莱岛。守护妖兽是千年蛟龙,脾气不好,别惹它。”
“那怎么取?”
“智取啊!”左慈翻白眼,“比如等蛟龙出门遛弯的时候,偷偷砍一截树枝。或者拿东西跟它换,蛟龙都喜欢亮晶晶的宝贝。”
周仓觉得,这两种方法都是在找死。
“然后去南诏,找凤凰血。凤凰高冷,不喜人类,建议你带点礼物,比如梧桐子。对了,南诏最近不太平,巫蛊横行,你小心点。”
“最后去昆仑,挖冰髓。昆仑山巅终年积雪,守护妖兽是雪域魔猿,力大无穷,还擅长精神攻击。建议你多穿点,最好带个棉袄。”
周仓看着地图,欲哭无泪。
“前辈,我能不去吗?”
“不去也行。”左慈笑眯眯,“那你体内的四股力量,大概再过三个月就会失衡。到时候‘嘭’一声,你就变成一朵烟花,可好看了。”
“……”
“或者,你帮我办另一件事抵债。”左慈眨眨眼,“这件事比较简单。”
“什么事?”
“去许昌,帮我偷个东西。”
“偷什么?”
“传国玉玺。”
周仓腿一软,差点跪下。
“前、前辈,您开玩笑的吧?”
“谁跟你开玩笑。”左慈正色,“传国玉玺在曹那老小子手里,他最近在修铜雀台,玉玺就藏在台下的密室里。你去偷来,我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用玉玺的龙气帮你平衡体内力量。”
周仓觉得,这还不如去找那三样东西呢。
“选吧,三样神物,还是传国玉玺?”
周仓权衡再三,一咬牙:“我选神物!”
至少神物不用跟曹打交道。
“明智的选择。”左慈拍拍他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出发,先去东海。对了,把这三只蚕宝宝带上,它们吐的丝关键时刻能保命。”
周仓看着竹匾里蠕动的蚕宝宝,心里更没底了。
当夜,左慈做了一桌好菜,算是给周仓饯行。大公鸡蹲在桌上啃鸡腿(同类相食?),甄宓安静吃饭,左慈则絮絮叨叨交代注意事项。
“到了蓬莱,要是找不到蛟龙,就去海边找个叫‘敖广’的老头,他是东海龙王的人间化身,好说话。”
“到了南诏,要是找不到凤凰,就去苍山找‘木婉清’,她是巫族圣女,跟凤凰有点交情。”
“到了昆仑,要是找不到魔猿,就去山脚找个叫‘雪见’的采药女,她爷爷是守山人,知道路。”
周仓一一记下,忍不住问:“前辈,您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活得久呗。”左慈得意,“我今年五百八十三岁,走遍天下,朋友遍四海。”
五百八十三岁……
周仓肃然起敬。这老道,果然不简单。
饭后,甄宓单独找到周仓,递给他一个香囊:“周壮士,此去路途遥远,这是我亲手缝的香囊,里面装了安神香,可助你平心静气。”
“多谢姑娘。”
“还有……”甄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左慈前辈让我转告你,若在东海遇到麻烦,可去找一个叫‘诸葛亮’的人。他近会在东海游历。”
诸葛亮?那个在洛阳帮过他的文士?
周仓记下了。
次清晨,周仓背着行囊,揣着三只蚕宝宝,辞别左慈和甄宓,下山往东而去。
大公鸡送他到山脚,难得正经道:“小子,路上小心。那三样东西不好找,但找到了,受益无穷。”
“白爷,您不跟我一起去?”
“我?”大公鸡翻白眼,“我可是有身份的鸡,怎么能到处乱跑?我得留下来监督老还债。对了,到了东海,要是见到蛟龙,替我问它好,就说‘小白想你了’,它懂的。”
周仓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道观前,一老一少一鸡,在冲他挥手。
他心里忽然有点暖。
这趟邙山之行,虽然被坑得不轻,但……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