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山林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
那是一条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路,一块挨着一块,从陆家木屋一直延伸到山下的溪边。石板表面凹凸不平,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翠绿翠绿的,踩上去软软的,稍不留神就会打滑。那青苔是湿润的,带着清晨的露水,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脚踝一直往上爬。
路两旁的野草沾满了晨露。
那些露水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挂在草叶尖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银子。有的草叶被压弯了,露水就顺着叶脉往下滑,在叶尖上聚成更大的一颗,颤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晃,然后“啪嗒”一声滴落。风一吹,那些草叶就轻轻晃起来,露水滚落,“啪嗒”“啪嗒”,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里满是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那气息很复杂,有松针的清香,那是远处山林里飘来的,丝丝缕缕的,若有若无;有野花的甜,那是路边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花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甜甜的;有泥土的腥润,那是露水打湿土地后蒸腾起来的味道,湿润的,厚重的,像是刚从地里翻出来的新鲜泥土;还有远处山涧带来的湿润,凉丝丝的,像薄荷一样沁人心脾。深吸一口,整个肺腑都是凉的,人却格外清醒。
还有淡淡的烟火味——那是从陆家灶房飘出来的,老猎户正在做早饭。那烟火味混在草木香里,莫名让人心安。是那种家的味道,虽然她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家,但这味道让她觉得踏实,觉得安全。
秦姣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盆,正一步步挪向溪边。
说是挪,一点都不夸张。
那木盆太大了——直径少说也有半米,是陆家专门用来洗衣服的。据说是老猎户年轻时自己箍的,用了二十多年,盆底的木头都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有些开裂,用铁条箍着,勉强还能用。那铁条已经锈迹斑斑,但箍得紧紧的,盆里的东西再多也不会散架。
盆里堆着全家昨换下的衣裳。
有四兄弟打猎沾的兽血污渍——老大的短褂上有一大片,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口,已经涸成了黑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块涸的血痂。那血痂摸上去粗糙得很,像砂纸一样。老二的衣裳上也有,但少一些,只有袖口沾了几点,像几朵暗红色的梅花。老三的最夸张,衣摆上全是泥巴和血,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破洞里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都翻出来了,白花花的,像一簇簇小云朵。老四的净些,但也沾了不少草药的汁液,绿一块黄一块的,像打翻了调色盘,叶绿素染的痕迹洗都洗不掉。
还有老猎户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一缕一缕的布条垂下来,像破旗子。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黄黄的,怎么搓都搓不掉。那是长年累月活留下的痕迹,嵌在布纹里,像是长在衣服上的。
满满一大盆。
沉得秦姣姣抱着都觉得胳膊要断了。
她刚穿越过来没几天,身子还没完全养开。原主被磋磨了六年,瘦得皮包骨,胳膊细得像麻秆,腕骨高高地凸出来,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皮,青筋一一的,像蚯蚓一样。腿上也没几两肉,走路的时候都能看到膝盖骨的形状,圆圆的,凸着。这几天虽然吃了老猎户做的热饭,又服了一颗培元丹,但底子太差,一时半会儿也补不回来。那培元丹的效果还没完全发挥,她现在的体质也就比刚来时好了一点点,还是弱得很。
这一盆衣裳,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吃力。
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
“呼——呼——呼——”
那喘气声又粗又重,像是拉风箱一样。口剧烈起伏着,每吸一口气都像是要把肺撑破,每呼一口气都像是要把魂吐出来。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那红印子辣地疼。木盆边缘嵌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深痕,像是被绳子勒过一样。那痕迹红红的,深深浅浅的,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却腾不出手来擦。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睁不开眼,只能使劲眨巴,那感觉又痒又疼,难受极了。眼皮被汗水浸得发红,像兔子的眼睛。
“真是要命……”
秦姣姣咬着牙,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古代连个洗衣机都没有,洗个衣服还要跑这么远!上个厕所要去茅房,洗个澡要烧水,洗个衣服要跑溪边——我这穿越是来体验原始生活的吧?连个全自动洗衣机都没有,这子怎么过?”
【宿主当前体力值:58%。】
系统的机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冰冷。
【建议放慢速度,避免过度消耗。目前体力值下降速度较快,按此速度,预计15分钟后将降至50%警戒线。】
“我也想慢啊……”秦姣姣欲哭无泪,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可这盆太沉了,我快抱不住了!胳膊都要断了!你看我这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能抱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吗?这是人的事吗?”
【需要本系统播放一首《劳动最光荣》提神吗?】
“???”
秦姣姣差点没被这系统气笑。
“你一个系统,还会放歌?你这是什么功能?音乐播放器吗?”
【本系统功能齐全,包含基础娱乐模块。】
系统的语气依旧冰冷,却莫名带着一丝得意。那得意藏在机械音里,居然能听得出来,像是在炫耀。
【《劳动最光荣》、《咱们工人有力量》、《团结就是力量》,都是本系统精心挑选的。需要播放吗?还有《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和《在希望的田野上》,都是励志歌曲,适合劳动时听。本系统还有《好子》、《恭喜发财》,要不要听听?】
“不需要!”
秦姣姣咬牙切齿,腮帮子都咬酸了。
“你给我省省吧!我现在没心情听歌,我只想把这一盆衣服赶紧洗完!我的老腰都快断了,还听歌?听你放歌我更累!”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情绪激动,心率122。建议深呼吸,保持冷静。情绪波动过大会消耗额外体力,不利于当前任务完成。本系统只是好意。】
秦姣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倒是真的冷静了些。那凉意在肺里转了一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把那股烦躁压下去了几分。
然后继续抱着盆,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那模样,活像一只抱着比自己还大的食物的小蚂蚁。盆沿抵着肚子,走几步就要往上托一托,不然就要滑下去。她整个人弯着腰,用肚子顶着盆,双手从下面托着,姿势别扭极了。
走着走着,脚下一滑——
“啊!”
秦姣姣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倾,木盆差点脱手。那盆往前一冲,她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栽。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鞋底踩上去本站不稳。那青苔滑溜溜的,像涂了一层油,脚踩上去就往旁边滑,本使不上力。她整个人往前栽,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脸都要摔到地上。
还好她反应快,一把抱住旁边的树,才勉强站稳。
那树粗糙得很,树皮硌得手心发疼,粗糙的树皮像砂纸一样磨着她的手心。可她也顾不上,死死抱着,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已经吓得砰砰直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砰砰砰砰砰——”
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心跳的回音,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黏糊糊的,贴在里衣上,很不舒服。那冷汗冰凉冰凉的,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冷飕飕的。
【警告:石板路湿滑,建议小心行走。】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肃,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的语气。
【若摔倒受伤,将消耗积分兑换药品,得不偿失。目前宿主积分117,兑换基础止血散需50积分,会严重影响培元丹的兑换计划。建议务必小心,摔坏了不值当。】
秦姣姣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得更慢了。
每一步都用脚尖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脚趾头从破鞋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石板上的青苔,那模样,活像一只学走路的小鸡,又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猫。脚趾头一碰到青苔就缩回来,换一个地方再踩,反复试探,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
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带着怒气。落叶被他踩得粉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咔嚓咔嚓”的。
秦姣姣抬眼一看——
陆擎野。
陆家老三。
他刚从山里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那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山林里的清晨冷得很,他衣裳上都沾着露水,湿漉漉的,冒着丝丝白气,像刚从冰窖里出来。
肩头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斧头,斧刃很长,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光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斧刃上还沾着几点血迹,已经了,黑褐色的,是野猪的血。
腰间别着几只刚捕到的野兔,兔子皮毛还湿着,血迹未,显然刚死不久。有一只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进泥土里,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坑。那血珠子红红的,在地上晕开,像一朵朵小花。
脸上沾着些许泥土,还有一道细小的伤疤——那是他以前打猎时被野猪划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不笑的时候,衬得他本就凌厉的眉眼更加凶狠。那伤疤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一说话就跟着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撸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那小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分明,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丝,皮肉翻着,但他毫不在意,甚至都没包扎。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流,他也不擦,就那么让血流着。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跟山里的野兽似的,浑身都是戾气。
那戾气太浓了,浓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秦姣姣心里咯噔一下。
那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人突然攥住了。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小,却很真实。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差点又摔倒,她赶紧稳住身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老三自她来陆家,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吃饭时从来不看她,偶尔目光扫过来,也是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排斥。系统扫描的善意值也只有55%,是四兄弟里最低的。那个数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提醒她小心这个人。
此刻这模样……
该不会是看她不顺眼,要找她麻烦吧?
她正紧张着,就听见陆擎野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耐,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带着味。
“真麻烦。”
“连个衣服都抱不稳,笨死了。”
秦姣姣被他说得脸颊一热。
那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又从耳蔓延到脖颈。整个人都红透了,像一只煮熟的虾,又像喝醉了酒。
刚想开口辩解——
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攥得她手腕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手指骨被捏在一起的痛感,骨头咯吱咯吱响。那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硌得她手腕生疼。
紧接着,怀里的木盆就被他一把抢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猛。
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树,才勉强站稳脚跟。
等反应过来——
木盆已经在陆擎野手里了。
他就那么抱着盆,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木盆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跟没有重量似的。他一只手就托住了盆底,另一只手叉着腰,姿势随意得很,像是在拿一件衣服。
眉头皱着,皱成一个疙瘩。那疙瘩很深,眉心都快拧出皱纹来了,能夹死一只苍蝇。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脸上写满了“你真麻烦”四个大字,那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
秦姣姣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呃”了几声,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陆擎野却没再理她。
抱着木盆,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地朝溪边走去。
那宽阔的背影绷得笔直,步伐又急又快,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一盆衣裳,而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走得太快,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泥点子飞起来,落在深灰色的裤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朵朵小梅花。
秦姣姣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叮——】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贯的冰冷。
【检测到老三心率:85→95。——跳得快了,明显加速,像打鼓一样。】
【耳部温度升高,疑似害羞。——耳朵红了,可能是害羞。据热成像分析,温度比正常值高出2.3度。】
【建议宿主保持沉默,避免。——别说话,让他自己消化,现在说话他会更尴尬。】
秦姣姣愣了一下。
顺着系统的提示看过去——
只见陆擎野的耳朵尖,正悄悄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红色很淡,像是被晨光染透的樱桃,又像是刚出锅的虾米,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红得透亮。在阳光下,那红色格外显眼,和他黑红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与他脸上的凶狠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凶狠是假的,这红色才是真的。
显得格外……反差。
秦姣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心里的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
原来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老三,也不是真的讨厌她。
倒是挺别扭的。
她快步跟了上去。
脚步轻轻的,不敢出声打扰。
陆擎野走得很快。
却又刻意放慢了些许脚步,像是在等她跟上。
那脚步慢得不着痕迹,若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原本大步流星,突然就变小了,步伐也放慢了,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那步子放得很微妙,快慢之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晨风吹起陆擎野额前的碎发,也吹起秦姣姣的衣角。那碎发在他额前晃来晃去,痒痒的,他也不拨开。
空气中的尴尬渐渐消散,多了几分微妙的静谧。
那静谧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像一细细的丝线,把两人连在一起,不远不近,刚刚好。
很快,就到了溪边。
这条溪不大,也就两三米宽,但水流很急。溪水哗啦啦地流着,冲刷着河床上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响,但在山间却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安宁,像是在听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有青色的,有白色的,还有带花纹的,圆润光滑,大大小小,铺满了河床。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尾巴一摆,就消失在石头缝里,快得像一道光。那鱼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灰黑色的,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岸边长满了青翠的野草,还有几丛野花,开着白色和黄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那花小小的,不起眼,但开得热闹,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白色的是野菊,黄色的是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紫的粉的,星星点点,像洒在地上的颜料。
几块大石头散落在岸边,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正好可以坐人。其中一块最大的,上面还有青苔,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陆擎野走到溪边,把木盆往石头上一放——
“咚!”
力道不小,溅起几朵水花,落在他的裤脚上,晕开一片深色。那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在石头上留下几道湿痕,亮晶晶的。
他却毫不在意。
转过身,皱着眉头,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模样,语气粗声粗气的,像是在训斥人:
“愣着什么?洗快点!”
“磨蹭什么!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难不成还要我在这儿等你?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秦姣姣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却没有生气。
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她走到木盆边,蹲下身,拿起皂角,刚要动手洗衣服——
【叮——】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检测到老三口是心非行为。——嘴上嫌弃,行动诚实。】
【实际在岸边磨刀守护,防止宿主落水。——他在旁边守着,怕你掉水里。数据表明,他蹲的那个位置,是离你最近、又能看清你全貌的最佳观测点。】
秦姣姣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只见陆擎野走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放下肩头的斧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
然后——
蹲在石头上。
慢悠悠地磨起刀来。
那动作很认真。
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落在刀刃上,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刀子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规律,很平稳。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一样。
可秦姣姣看得清楚——
他的余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
那目光很轻,很快,一闪而过。
却满是戒备。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像是在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生怕她不小心掉进溪水里。她往溪边挪一点,他的目光就跟过来一点;她蹲下身子,他的目光就往下移;她伸手去够水里的衣服,他的身体就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过来。
溪水潺潺流淌。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河的碎金子。那光一晃一晃的,映得陆擎野的侧脸格外清晰。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因为那耳朵上的红色,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耳朵尖依旧是红的。
那红色比刚才更深了几分,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又从耳垂红到脖颈,整只耳朵都红透了。那红色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像两盏小红灯。
连脖颈处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只是被脸上的泥土和粗粝的线条掩盖了些许,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那红晕从衣领里透出来,蔓延到锁骨,又蔓延到肩膀。
秦姣姣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
再也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静谧的溪边格外清晰。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陆擎野磨刀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停顿很短,却真实。
身体瞬间僵住。
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腰,整个都僵住了。那僵硬从肌肉里透出来,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
耳朵尖的红色变得更加浓郁,红得发紫,紫得发亮。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秦姣姣,语气比刚才更凶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赶紧洗衣服!再笑我就把你扔溪里去!我说到做到!”
秦姣姣连忙捂住嘴,强忍着笑意,摇了摇头:
“没、没笑什么。”
“我这就洗,这就洗。”
她说着,赶紧低下头,拿起衣裳,蘸着溪水,用皂角用力搓洗起来。
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笑意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笑。
陆擎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脸颊也有些发烫。
那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又从耳蔓延到脖颈。
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
却又说不出哪里烦躁。
他转过身,继续磨着刀。
只是磨刀的动作,却变得有些慌乱,力道也不均匀。
刀刃蹭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不再规律,而是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一会儿快得像要飞起来,一会儿又慢得像要停下来,磨出来的声音也变了调,刺耳得很,像猫抓玻璃。
秦姣姣一边洗衣服,一边偷偷用余光看他。
心里暖暖的。
那暖意从心底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流过口,流过手臂,流过双腿,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知道——
陆擎野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嘴也硬,可心里却是善良的。
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的关心。
就像现在。
他嘴上说着嫌弃她麻烦,却主动帮她抱木盆。
那木盆那么沉,她抱着走几步就喘,他抱着却跟没事人似的。一只手就托起来了,轻轻松松。
他嘴上说着让她快点洗,却在岸边默默守护着她,生怕她出一点意外。
那目光里的担心,骗不了人。虽然他总是恶狠狠地瞪着,可那眼神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溪水有些凉,浸得手指发红。
那红色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又麻又疼。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指尖却红红的,像一胡萝卜。冷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整只手都冰凉冰凉的。
可秦姣姣心里却是暖的。
她搓着衣裳,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些涸的血渍很难洗,得用皂角反复搓,再用清水漂好几遍才行。搓得手心发红,发疼,她也不停。皂角的泡沫沾在手上,滑滑的,凉凉的,却洗不掉那些血渍。她用力搓,搓得手心辣的疼,那些血渍才一点点褪去。
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知道有人在旁边守着。
那感觉很奇怪。
明明那个人凶巴巴的,话也不好听,可就是让人安心。就好像有一只猛兽在旁边,虽然看着吓人,但它不会咬你,反而会保护你。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老三又在看您了。这已经是第17次了。从您开始洗衣服到现在,总共23分钟,平均每分钟0.74次。——本系统统计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秦姣姣:“……”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数据化?0.74次是什么意思?这也要统计?”
【本系统是交易系统,数据化是核心功能。——本系统就是这个的,不统计怎么分析?】
系统的语气依旧冰冷。
【数据显示:老三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您的手部和脚部,疑似在确认您是否安全。头部朝向始终对着您,警惕性极高。——手有没有被石头划到,脚有没有踩到水里,他都盯着,一样不落。】
【分析:他的手虽然握着刀,但随时准备放下。他的脚虽然对着石头,但脚尖始终朝着您的方向。他的耳朵虽然红,但一直竖着,捕捉您那边的动静。——随时准备冲过来,一有不对就跳下来。】
【综合评估:口是心非,言行不一,关心则乱。——嘴上凶,心里软,因为关心所以乱,因为乱所以更凶。】
秦姣姣听着系统的分析,嘴角又弯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
她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然后继续洗衣服。
又过了一会儿。
【宿主。】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怎么了?”
【老三的耳朵还是红的。持续时长:28分钟。符合“害羞”的生理特征。建议解读:老三对您有好感,但不知如何表达,只能通过“凶”来掩饰。——脸皮薄,不会说话,只能用凶的。这种情况在心理学上称为“反向形成”。】
秦姣姣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陆擎野的背影。
他依旧蹲在石头上,磨着刀。
那背影宽厚结实,肌肉线条在短褂下若隐若现。肩膀很宽,比老大的还宽,腰却很窄,典型的倒三角身材。山里的汉子,常年打猎,练得一身好筋骨。那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而是实打实的、充满力量感的,每一块都紧绷着,蓄满了力。
他磨刀的动作很专注。
刀刃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可他的耳朵——
还是红的。
那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两盏小红灯。
秦姣姣轻声开口:
“谢谢你,擎野哥。”
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岸边。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羽毛一样轻。
陆擎野的身体又是一僵。
磨刀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只是耳朵尖的红色变得更加鲜艳,红得发亮,像是要烧起来。
过了好几秒。
他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谁要你谢!”
“我就是嫌你麻烦,怕你笨手笨脚掉进溪里,还要我们来救你,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那声音很低,很沉,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姣姣看着他别扭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洗衣服。
心里却充满了期待。
她看得出来——
这个嘴硬心软的暴躁鬼,并不是真的排斥她。
只是习惯了用凶狠的外壳,掩饰自己内心的柔软。
那外壳太厚了,厚得他自己都打不开。
可她在一点点撬开它。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
晨光依旧温暖。
岸边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曳。
磨刀的“沙沙”声和洗衣服的“搓揉”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温馨而微妙的画面。那两种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却奇异地和谐,像是在合奏一首曲子。
又过了一会儿。
木盆里的衣裳洗得差不多了。
秦姣姣把最后一件衣裳拧,放进盆里,长出一口气。
站起身——
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栽进溪里。
蹲太久了,血液不流通,脑子供不上氧。眼前全是金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飞。双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两木头。
她整个人往前倾,眼看就要掉进水里——
“小心!”
一声低吼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又急又响,带着明显的慌乱。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拉。
那力道大得惊人,却控制得很好,刚好把她拉回来,又不会伤到她。那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又稳又牢。
秦姣姣踉跄着后退几步,撞进一个结实的膛。
那膛很硬,像一堵墙,却带着温热的体温,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汗味混着山林的气息,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她抬头——
对上陆擎野那张凶狠的脸。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眉心拧成一个疙瘩。那疙瘩太深了,能夹住一筷子。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愤怒,那愤怒太浓了,浓得像是要把她吃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死啊?!”
“站都站不稳,还洗什么衣服?!”
“下次别洗了!我说了别洗就别洗!”
秦姣姣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可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心,心里却暖暖的。
那担心藏得很深,但被她看见了。虽然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虽然他的表情凶神恶煞,可那眼神底下,分明是担心,是害怕,是后怕。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站稳身子,笑了笑:
“没事,就是蹲久了,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陆擎野瞪着她,口剧烈起伏着。
那起伏很大,像是拉风箱一样。一鼓一鼓的,能看见他膛在用力。呼吸声又粗又重,“呼哧呼哧”的。
过了好几秒。
他才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然后——
弯腰抱起木盆。
大步往村里走去。
头也不回。
那背影走得很快,像要逃离什么似的。步伐又急又快,几乎是在跑。
可脚步却有些不稳,像是心不在焉。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又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秦姣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叮——】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老三好感度+5,当前60%。——涨了五点,及格了,从排斥到及格,质变。】
【检测到老三行为分析:主动帮忙、言语关心(虽为负面表达)、及时救援、再次主动帮忙——均为积极信号。——四项积极行为,零项消极,满分表现。】
【建议解读:老三对宿主的排斥情绪正在转化为保护欲。虽然表达方式依旧别扭,但本质已经改变。——从讨厌到想保护,质的变化,里程碑式的进步。】
秦姣姣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又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
她快步跟上去。
陆擎野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那光是金黄色的,暖暖的,柔柔的。落在陆擎野宽厚的背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落在秦姣姣的脸上,把她的笑意照得更加明亮。
秦姣姣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嘴硬心软的暴躁鬼。
到底在别扭什么呢?
或许,他的心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吧。
那温柔藏得太深,需要人一点点去发现。
就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最后露出来的,是柔软的心。
【宿主。】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本系统建议:以后洗衣服可以找老三帮忙。——他很乐意,虽然嘴上不承认。数据表明,他今天的行为属于“主动提供帮助”,心理学上称为“主动性亲社会行为”。】
秦姣姣愣了一下。
【数据显示:老三虽然嘴上嫌弃,但行动积极。今主动帮忙抱盆、岸边守护、及时救援、再次帮忙抱盆——四项积极行为,零项消极行为。——数据不会说谎,他是真心想帮忙,不是装出来的。】
【综合评估:老三是个可靠的人。虽然表达方式有问题,但行动靠谱。——嘴上不说,手上做,是行动派。】
秦姣姣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轻声说:
“我知道的。”
陆擎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凶巴巴的。
可耳朵——
还是红的。
那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两盏小红灯。
秦姣姣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很真。
陆擎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去。
加快脚步,往前走。
耳朵更红了。
红得发紫,紫得发亮,像是要烧起来。
秦姣姣笑得更开心了。
晨光洒满山间。
鸟叫声此起彼伏。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村里走去。
一个抱着盆,大步向前。
一个跟在后面,嘴角带笑。
画面温馨而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