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光线昏暗得可怜。
那光是从唯一的窗户透进来的——说是窗户,其实就是墙上凿的一个洞,钉着几块破木板。那些木板早就腐朽了,表面长着青黑色的霉斑,一簇一簇的,像是长了什么皮肤病。边缘翘起来,露出大大小小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过。木板之间的缝隙歪歪斜斜,大的能伸进去两手指,小的也透得进光,勉强放进来几缕细弱的光线。
那些光线落在堆积如山的柴上,落在满地的灰尘上,落在秦姣姣苍白的脸上。
薄得像一层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真的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温度。那光照在脸上,凉丝丝的,半点暖意都没有。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太阳,光透过来了,热被留在了外面。只是让这间黑暗的柴房多了几分可见度,让她能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有多恶劣。
墙角堆着的柴火早就发了霉。
那些柴火是最粗的枯树枝,还有砍下来的木桩,垒得整整齐齐,一直摞到房顶。最下面几层已经被气浸透了,表面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毛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劣质的绒布。凑近了闻,那股湿腐朽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混着稻草的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馊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太阳一突一突地跳。
地上散落着草和灰尘。
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没有一点实感。可那种软让人心里发毛——谁知道这底下藏着什么。是虫子?是老鼠屎?还是别的什么腐烂的东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光是想到那些未知的东西可能在她脚底下蠕动,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几只老鼠在她脚边窜来窜去,本不怕人。
那些老鼠肥得很,皮毛油光水滑的,灰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眼睛贼溜溜的,绿豆那么大,亮晶晶的,跑几步就停下,支起耳朵听听动静,然后又继续跑。有一只甚至爬到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蹲在那里,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没咽气的肉。
那目光让秦姣姣浑身发毛。
她没力气赶它们。
饿了一天一夜,渴了一天一夜,又经历了原主死亡的冲击和记忆融合的剧痛,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软,每骨头都在发酸。那种虚脱感不是简单的累,是整个人被掏空的虚,是连抬起胳膊都要喘半天的虚。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袋子,所有的力气都从那洞里漏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那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扑扑的,像是从泥地里捞出来就没洗过。到处都是破洞,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最大的一个洞在肩头,巴掌那么大,能直接看到里面瘦削的锁骨。那锁骨高高地凸起来,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皮色蜡黄,半点光泽都没有,像一块被风的腊肉。
袖口磨得稀烂。
不是简单的磨破,是整圈袖口都成了碎布条,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像破旧的旗子,又像某种诡异的流苏。她动了动手腕,那些布条就跟着晃,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薄得像纸。
真的像纸。她扯了扯衣襟,那布料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本挡不住柴房里无孔不入的阴寒。那寒意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钻进来的,从她身下的稻草里往上冒的。它裹着她,缠着她,怎么也躲不开。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她的皮肤,摸她的骨头。
脚上是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
左边的鞋面破了个大洞,大脚趾整个露在外面。那脚趾冻得发紫,紫里透着青,指甲盖灰白灰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动了动脚趾,那大脚趾就跟着动了一下,可动的瞬间,一阵钻心的疼从脚底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皮肉。
右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
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那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又硬又冷,还乎乎的。她踩上去的那一刻,那寒意就从脚后跟往上爬,顺着脚踝,顺着小腿,一直爬到膝盖。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冷。
太冷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这么冷过。
上辈子,公司的空调永远开得很足,冬天穿一件毛衣就够了。有时候觉得太,还会抱怨几句。现在想想,那是多大的福气。
饿。
也饿得太难受了。
胃里空空的,饿得发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绵绵的,一直存在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点地磨。磨得她浑身发软,磨得她眼前发黑,磨得她脑子里全是食物的画面——热腾腾的米饭,软乎乎的馒头,冒着热气的面条,甚至连上辈子吃腻了的外卖,此刻想起来都馋得流口水。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屈。
秦姣姣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起来: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天天加班熬夜,猝死了都没人发现,这已经够惨了吧?”
她想起那天晚上——凌晨三点,办公室的灯白得刺眼,那种白不是自然的白,是荧光灯管那种惨白,照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照得人像鬼。键盘声噼里啪啦,隔壁工位的小张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呼噜打得像拉锯。
她揉了揉眼睛,喝掉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那咖啡早就凉透了,又苦又涩,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是冰凉的。继续改那个改了八百遍的PPT,一遍一遍,没完没了,改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改什么。
然后就是一阵心悸。
不是普通的难受,是那种心脏突然被人攥住的疼,又紧又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额头撞在键盘上,“Ctrl+S”都没来得及按。
“结果穿越了,不给我穿成公主王妃也就算了,好歹给我个正常人家啊!”
“这算什么?被卖去当共妻?四个猎户?我这身子骨,够他们一顿揍的吗?够他们一巴掌的吗?”
她越想越气,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眼眶酸酸的,热热的,那股湿意往上涌,涌到眼角,快要忍不住了。她拼命忍着,不想哭——哭了也没用,没人看得见,没人会心疼。就算哭了,刘翠花也不会心软,不会放她出去。哭有什么用?眼泪能当饭吃吗?
“别人穿越,开局就是金手指傍身,空间灵泉随身老爷爷,要啥有啥。”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网文,女主穿越,不是绑定了系统就是觉醒了空间,开局就是灵泉洗髓,种田发家,美男环绕。轻轻松松走上人生巅峰,虐渣打脸,不要太爽。那些女主穿越过去,穿的不是公主也是小姐,最差也是个农家长女,有田有地有家产。
“我呢?”
她扫了一眼这间破柴房——发霉的柴火,乱窜的老鼠,馊味冲天的空气,还有脚边那几只虎视眈眈的老鼠,还有门缝里透进来那一点点光。
“开局就是柴房,后娘恶毒,亲爹窝囊,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马上要被送去给四个壮汉当媳妇——这是什么级别的难度啊!这难度,比魂系游戏还高吧?”
吐槽归吐槽,现实还是得面对。
秦姣姣试着动了动身子。
刚一动,一阵天旋地转就涌了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整个人像是在海上漂着的小船,随波逐流,随时都会翻。肚子里空空如也,那种饿过头的虚软感让她差点直接栽倒。
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柴堆,稳住身体。
那柴堆被她一碰,簌簌往下掉灰。灰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痒痒的,呛得她直想咳嗽。她也顾不上拍,就那么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口剧烈地起伏。
原主本来就瘦弱,被磋磨了六年,底子早就亏空了。又被饿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再加上气急攻心——要不是她的灵魂穿过来,这具身子现在恐怕已经凉透了。
“不行,我不能死。”
秦姣姣狠狠咬住下唇。
下唇被咬得发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然后是一阵尖锐的痛觉,温热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那血是咸的,腥的,让她整个人一激灵。她用那点痛感自己清醒,自己保持理智。
她上辈子被996压榨了那么多年都没死,凭啥刚穿越就嘎掉?
就算是开局,她也要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来!
可现实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没有食物。
没有水。
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试着往门口爬了几步。
膝盖压在草上,窸窸窣窣响,草屑扎进皮肤里,痒得难受。她顾不上,一点一点挪到门边,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门缝很窄,只有一线光透进来。她把眼睛贴上去,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使劲往外看。
院子里有两个人影晃来晃去。
一个是刘翠花,叉着腰站在院中央。她穿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那手臂比秦姣姣的腿还粗。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木簪别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油腻的脸上,汗津津的。她正对着墙角的那群鸡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乱飞,不知道在骂什么,但光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另一个是个男人,面生,穿着粗布短褂,蹲在墙角晒太阳。那男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睛细长,眯起来像两条缝。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雾从他嘴里鼻孔里冒出来,在他脸前缭绕。偶尔往柴房这边瞟一眼,那眼神阴恻恻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是刘翠花安排守着的人。
只要她敢露头,只要她敢喊救命,那两个人就会冲进来。刘翠花的耳光她领教过,那男人的拳头她不敢想象。少不了又是一顿打骂,也许会更狠。打断腿?打烂嘴?谁知道呢。
秦姣姣慢慢缩回来,重新靠在稻草堆上。
绝望像水一样涌上来。
那水又冷又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口,一直淹到脖子。她喘不过气,挣扎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淹没。那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疼痛更难受,像是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怎么都逃不出去。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叮——】
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秦姣姣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可能是幻觉。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个喇叭,突然响了一下,震得她整个脑壳都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饿晕了出现幻听,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柴房里除了那几只老鼠,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几只老鼠也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竖起耳朵,支棱着脑袋,警惕地四处看,小眼睛滴溜溜转。
“谁?”她声音嘶哑地问,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又疼,每个字都像在刀子上刮,“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应。
老鼠们被她的声音惊动,吱吱叫着窜开了,缩回墙角的老鼠洞里。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虚弱得像随时会停。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出现了幻听时,那道机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冰冷。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当前生命值仅18%,符合绑定条件。】
【万界交易系统紧急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秦姣姣。年龄:16岁。生命值:18%。状态:极度虚弱,能量严重不足。】
【警告:6小时内未补充能量,宿主将面临死亡风险。请立即采取行动。】
秦姣姣愣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
系统?!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子里,把她所有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劈散了大半。
作为一个资深网文读者,她对这个词再熟悉不过了——这可是穿越者的金手指啊!多少网文女主就是靠系统走上人生巅峰的!种田文有系统,修仙文有系统,宫斗文有系统,什么文都有系统!有了系统,她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就能活下去了!
她顾不上自己虚弱得快晕过去,拼尽全力在心里狂喊:
“系统!系统!你有什么功能?是不是有新手大礼包?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真的快饿死了!”
那道机械音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处理她的问题。
然后,毫无波澜地播报起来:
【本系统为万界交易系统,核心功能为跨世界交易。】
【宿主可通过获取积分,兑换来自不同世界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食物、药品、功法、武器、生活用品、特殊道具等。】
【当前已解锁世界:无。】
【可交易世界预告:修仙界(低阶),剩余刷新时间27天。】
“积分?积分怎么获取?”秦姣姣连忙追问,声音都在发抖。
只要能拿到积分,兑换食物,她就能先保住性命。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有希望。
【积分获取途径如下:】
【1. 出售宿主当前世界可交易物品,系统将据物品价值评估积分。可交易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草药、猎物、矿石、手工制品、特殊发现等。】
【2. 完成系统发布的各类任务,获得任务奖励积分。】
【3. 参与跨世界交易,通过低买高卖获取差价收益。】
【4. 解锁新世界,获得新手积分奖励。】
【5. 达成特定成就,获得成就积分。】
秦姣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那火苗小小的,弱弱的,但确实在燃烧。她咽了口唾沫,涩的喉咙疼得像刀割,但还是急切地问:
“那现在能兑换食物吗?我要兑换能立刻吃的,能补充能量的!先给我来点吃的!什么都行!”
系统沉默了一秒。
【当前可兑换基础能量物品如下:】
【基础营养剂(10积分/支):服用后可快速补充能量,缓解饥饿,小幅恢复生命值。推荐指数:★★★★★】
【清水(5积分/瓶):可饮用,缓解口渴。推荐指数:★★★★☆】
【粗粮饼(15积分/个):可充饥,补充基础能量。推荐指数:★★★☆☆】
秦姣姣眼睛亮了。
营养剂!10积分一支!能快速补充能量!
她连忙说:
“好!先给我来一支营养剂!10积分对吧?快扣!”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长得秦姣姣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像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兜头浇在秦姣姣头上:
【宿主当前积分:0。】
【可交易物品:无。】
【请宿主自行解决能量补充问题。】
空气凝固了。
秦姣姣保持着半趴在稻草堆上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僵成了石膏。
“……你说什么?”
【宿主当前积分:0。】
【可交易物品:无。】
【请宿主自行解决能量补充问题。】
秦姣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
“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金手指吗?你绑定我的时候,就没有新手大礼包?没有初始积分?没有签到奖励?什么都没有??”
【本系统为交易型系统,不提供无偿物资救助。】系统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新手大礼包、初始积分、签到奖励等功能,本系统暂不支持。】
“那你绑我有什么用?!”
秦姣姣彻底崩溃了。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像一绷紧的弦,此刻“嘣”的一声断了。
她在心里咆哮起来,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告诉我6小时内会死,又不给我积分,也不给我食物,让我自行解决?我要是能自行解决,还用得着你?!我要是能出去找吃的,还用得着被关在这里?你这是什么逻辑?”
【系统仅提供交易平台及相关指引。】系统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否使用系统功能,如何获取积分,均由宿主自行决定。本系统不预宿主的个人选择。】
“不预?这叫不预?你这是眼睁睁看着我死!”
【宿主目前生命值18%,6小时内未补充能量将死亡。系统已履行告知义务。】系统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后续行动请宿主自行决定。】
秦姣姣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那气从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想骂人,想砸东西,可她连砸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瘫坐在稻草堆上,仰头看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那几缕光。
那些光线已经变得灰蒙蒙的,浮尘还在里面慢悠悠地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几只老鼠又从洞里探出头来,贼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她咽气了就可以上来分一杯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系统,是来催命的吧?
告诉她快要死了,然后袖手旁观,让她自己想办法。
这和直接说“你等死吧”有什么区别?
“那你至少告诉我,积分怎么快速获取?”她有气无力地问,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这破柴房里,有什么能换积分的?你总得给点提示吧?总得指条路吧?”
系统沉默了一秒。
【扫描当前环境……】
【检测到可交易物品:无。】
【建议宿主离开当前环境,寻找可交易资源。如:山间野菜、草药、野果等,均可兑换小额积分。】
秦姣姣:“……”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我现在被锁在柴房里,出都出不去,你让我去山里挖野菜?”她咬牙切齿地问,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牙龈都咬酸了,“你确定不是在逗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能穿墙出去?”
【请宿主自行解决。】
系统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
秦姣姣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一个系统生气没有用。它只是一堆冰冷的程序,没有感情,不会同情,更不会因为她惨就给她开后门。它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那种。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她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破柴房。
发霉的柴火,草,灰尘,老鼠,破木桶,豁口的碗……
等等。
秦姣姣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株枯的杂草上。
那是……荠菜?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种野菜是可以吃的。虽然已经枯了,叶片卷曲发黄,边缘焦枯,一碰就碎,但好歹还能看出形状。小时候原主饿得受不了,就会去地里挖这种野菜吃,用水煮一煮,虽然苦,带着一股土腥味,像嚼草,但能填肚子。
这东西,能换积分吗?
她挣扎着爬起来。
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动作慢得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每爬一步,都要喘半天。膝盖压到草上,窸窸窣窣响,草屑扎进皮肤里,刺挠得难受,她也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积分,积分,积分。
终于爬到墙角,她把那几株枯的荠菜连拔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那荠菜得发脆,一碰就掉渣。叶片卷曲着,边缘焦黑,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簌簌往下掉。上还带着硬的泥土,灰扑扑的,一搓就往下掉土,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在心里问系统:
“这个能换积分吗?”
【检测中……】
【物品:枯荠菜(普通品质)×3】
【可交易:是】
【预估积分:+3积分/株】
【总计:9积分】
【是否出售?】
秦姣姣眼睛亮了!
真的有积分!
那光亮得像是要点燃整个柴房。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一拍,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连忙说:
“出售!全部出售!”
【交易成功。积分+9。】
【当前积分:9/10,距离兑换基础营养剂还差1积分。】
秦姣姣看着手里的荠菜凭空消失。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刚才还攥在手心里,冰凉的,扎手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下一秒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手里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一点泥土,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那个数字从0变成了9。
9积分!
还差1积分就能换营养剂了!
她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开始在柴房里四处搜寻起来。
每一寸角落都不放过。
每一杂草都要仔细辨认。
她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手在地上摸,指甲里塞满了灰,黑乎乎的,她也不在乎。那些草扎得她手心疼,她也顾不上。
蒲公英……能换3积分。
马齿苋……能换2积分。
车前草……能换2积分。
她就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在柴房里疯狂搜刮着任何能换积分的东西。
那些老鼠被她吓到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这个本来奄奄一息的“猎物”突然活了过来,满屋子乱爬。它们吱吱叫着,互相挤在一起,小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秦姣姣顾不上它们。
她眼里只有那些杂草。
枯的,的,蔫的,只要是系统认可的,她都拔。
墙角有一株枯的蒲公英,叶片已经卷成了筒状,顶上的绒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光秃秃的,丑丑的。她小心翼翼地把整株拔起来,生怕弄断了。
又有一株车前草,叶子得像纸,一碰就碎。她只能用手指轻轻捏着,慢慢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还有几株她不认识的野草,只要能换积分,她都拔,不管认不认识。
【交易成功。积分+3。】
【交易成功。积分+2。】
【交易成功。积分+2。】
系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每一声提示,秦姣姣心里的希望就多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
她累得瘫坐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凉丝丝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那衣襟本来就脏,现在又多了几道深色的湿痕。手上全是泥,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掌心还有几道被草茎划破的小口子,渗着血丝,辣地疼。
可她忍不住笑了。
那笑从嘴角慢慢漫开,漫到眼底,漫到整张脸。虽然虚弱,虽然狼狈,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当前积分:16。】
【已满足兑换基础营养剂条件。是否兑换?】
“兑换!快给我兑换!”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兑换成功。积分-10。】
【当前积分:6。】
【基础营养剂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话音刚落,秦姣姣眼前凭空出现了一支透明的管状物。
那东西细细的,比手指还细一点,透明的外壳,像玻璃试管,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那蓝色很淡,像稀释过的蓝墨水,又像清晨天空的颜色,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微弱的光,像是自己会发光。
看起来有点像她上辈子在实验室里见过的营养液。
她顾不上研究这是什么,直接打开盖子。
盖子“啵”的一声打开,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出来。那香味很好闻,不是那种人工的甜,是自然的、清新的甜,像是刚摘下来的水果,又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朵,闻一下就让人精神一振。
她仰头,把那管液体灌了下去。
液体入喉,没有味道。
就只是液体,温温的,滑滑的,像水一样顺着喉咙流下去。感觉不到甜,感觉不到酸,感觉不到任何,就那么温顺地流进胃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下一秒——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
那暖流像有生命一样,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流到哪里,哪里的酸软就消散一分。流到哪里,哪里的疼痛就减轻一分。流到哪里,哪里就重新有了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一点一点地激活那些快要死掉的细胞。
那股快要饿死的虚软感慢慢消散了。
眼前发黑的症状也缓解了许多。
【营养剂吸收中……】
【生命值+5%……+8%……+12%……】
【当前生命值:43%。】
【警告解除。宿主已脱离生命危险。】
秦姣姣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后背,每一块肌肉都在放松,每一神经都在松懈。她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瘫在稻草堆上,一动都不想动。
她整个人瘫软在稻草堆里,仰头望着柴房顶。
屋顶的木头横梁黑漆漆的,那些腐朽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比刚才更暗了。浮尘还在光里飘,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活下来了。
她活下来了。
虽然过程狼狈得像只老鼠,虽然这个系统抠门得像铁公鸡,一毛不拔,但她还是活下来了。从18%的生命值,到43%的生命值,她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用几株枯的野菜换来的。
就在她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多了一丝额外的提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温馨提示:可交易世界——修仙界(低阶),剩余刷新时间:27天。】
【刷新后,宿主可与修仙界交易者建立联系,获取稀有可交易物品及高额积分。】
【请宿主尽快提升自身状态,做好交易准备。】
秦姣姣浑身一震。
瞬间来了精神。
修仙界!
那可是有丹药、有功法、有的地方!她看过那么多修仙小说,对那里再熟悉不过了——炼丹术,灵草,筑基丹,培元丹,驻颜丹,各种神奇的东西,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能改变命运。要是能和修仙界的人做交易,别说区区营养剂,就是洗髓丹、筑基丹、驻颜丹,说不定都能换到!
她连忙追问:
“修仙界刷新是什么意思?怎么和那边的交易者建立联系?能换到什么?”
【新世界刷新后,系统将自动匹配该世界可交易者,建立临时交易通道。】
系统难得详细解释起来,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但至少肯多说几句了。
【宿主可通过交易通道,与该世界交易者进行物品交换,获取该世界特有物品及高额积分。】
【当前修仙界(低阶)可交易物品预估:筑基丹碎片、培元丹、炼丹心得手札、低阶灵草、炼器材料等。】
【稀有度:★★★★☆】
【建议积分储备:1000以上,以应对首次交易。】
秦姣姣听得热血沸腾。
筑基丹!培元丹!炼丹心得!
这些都是传说中的东西啊!要是能换到,她在这个世界还怕什么?身体虚弱?有丹药调养。没钱?有灵草卖。遇到危险?有炼器材料。那四个猎户算什么,她手里有修仙界的东西,谁怕谁?
可兴奋过后,新的疑惑涌上心头。
1000积分?
她现在只有6积分。
6和1000之间,差着994。
而且只有27天时间。
够吗?
她开始在心里算账——平均每天要赚37积分。37积分,得挖多少野菜?得找多少草药?得采多少能换积分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
还有,修仙界的交易者是什么人?靠谱吗?会不会坑她?会不会看她不懂行,故意压价?会不会骗她?会不会拿了东西就跑?毕竟那可是修仙界的人,心思手段肯定比普通人高明多了。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飞来飞去,赶都赶不走。
她既激动,又焦虑。
激动的是,前方有巨大的希望。
焦虑的是,眼前有巨大的困难。
【宿主。】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嘛?”她有气无力地问。
【本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较大——】
【兴奋值:85%。】
【焦虑值:75%。】
【综合评估:宿主需要冷静。】
【建议: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考虑长远规划。】
秦姣姣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系统,虽然抠门,虽然冷冰冰的,但偶尔也会说几句人话。它居然会提醒她冷静,居然会建议她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在关注她的状态,还是在意她死活的。
“知道了。”她在心里说,“我会先想办法活下去的。”
她靠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盘算:
现在有6积分。
明天要被送去猎户家。
到了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家人到底怎么样?会不会真的像村里传的那么可怕?会不会打她骂她?会不会……不让她出门?会不会把她关起来?
但至少,只要能出门,能活动,就能找到更多野菜,换更多积分。猎户家在山脚下,那周围应该有更多的野菜吧?有山有林,应该有不少草药吧?
27天,1000积分。
平均每天要赚37积分。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绝望和迷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那种坚定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从绝望里硬生生熬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窗外,天快黑了。
那几缕光线越来越暗,从灰蒙蒙变成灰黑色,最后彻底消失。柴房里陷入一片黑暗,那种黑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黑色的棺材里。
但秦姣姣不怕了。
她有系统。
她有积分。
她有希望。
那希望像黑暗里的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宿主。】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又怎么了?”她懒洋洋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本系统温馨提示——】
“说。”
【您刚才拔的那几株荠菜,有一株是野草,不是荠菜。】
【系统识别错误,多给了2积分。】
【但既然交易已完成,本系统不追回。】
【下次请注意分辨。】
秦姣姣:“……”
“所以你刚才是在占我便宜?”
【本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顺便提醒宿主,以后采集要仔细。】
【毕竟,本系统虽然智能,但偶尔也会出错。】
秦姣姣哭笑不得。
这系统,到底是来帮她的,还是来气她的?
说是帮她,可它抠门得要死,连新手大礼包都不给,连初始积分都不送。说是气她,可它又会在她快死的时候绑定了她,会在她焦虑的时候提醒她冷静,会在自己出错的时候主动承认。
真是个矛盾的存在。
但她没有力气跟它斗嘴了。
她闭上眼睛,蜷缩在稻草堆里。
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不会死了。营养剂的效果还在继续,那股暖流还在身体里流淌,驱散寒意,补充能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力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要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用那994积分的差距,用那27天的时间,用她的命,活下去。
夜色越来越浓。
柴房里一片漆黑。
只有偶尔传来老鼠窜动的窸窣声,吱吱的叫声,还有远处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汪汪的,一声两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秦姣姣已经睡着了。
蜷缩在稻草堆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活下来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