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坳里的木屋拉得斜长。
那影子从屋脚开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沉默的手臂,又像是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从院墙退到屋檐,从屋檐退到窗棂,最后只剩下天边那一抹暗红,像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天边抹了一笔,抹得漫不经心,抹得敷衍了事。
秦姣姣缩在门框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她生怕被人听见。她用手死死按住口,想把它压下去,可没用,那心跳本不听使唤,反而跳得更欢了,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拼命想往外冲,撞得笼子咚咚响。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偶尔窜起的火星子映得她脸颊发烫。那温度从皮肤渗进去,可她的心还是凉的。她的手更是冰凉,指尖紧紧抠着门框边缘,指甲盖都泛了白,白得像没有血,白得像死人的手。
那门框是木头做的,有些年头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她的指甲嵌进去,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印子,像在木头上刻下了什么记号,刻下了一笔一划的恐惧。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慢慢磨。
“吱呀——”
那扇破旧的竹篱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轴缺了油,摩擦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像谁在用指甲刮木板,一下一下,刮得她头皮发麻,刮得她牙齿发酸。
秦姣姣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脚步声。
沉重的,有力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石板上。闷闷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咚——咚——咚——”
那声音带着某种节奏,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一直传到心脏,让她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一起跳,一起抖。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树枝摩擦的沙沙声,猎物皮毛拖拽的窸窣声,以及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粗犷的嗓音混在山风里,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像是野兽的低吼,又像是山林的回声,低沉沉的,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姣姣下意识地把身子缩得更低。
她本来就没站直,这会儿几乎要蹲下去了。两条腿发软,膝盖打着颤,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只能扶着门框,把重心靠在上面,靠在那微凉的木头上。
只露出半只眼睛,从门框和门板的缝隙里,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那缝隙很小,只有一指宽,但足够她看清外面的动静。
四个身影逆着光,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像一幅画,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高大,挺拔,像四棵移动的松树,像四座行走的山。
周身还带着山林里的凛冽气息,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不大的院落。
那血腥味很浓,混着野兽的膻气,混着泥土的腥甜,直往鼻子里钻。是野猪的血,是狍子的血,是山鸡的血,是死亡的味道。
秦姣姣的胃一阵翻涌,赶紧捂住口鼻。那味道太冲了,像是钻进了脑仁里,熏得她眼前发黑,胃里一阵阵抽搐。她拼命忍着,把那股想吐的冲动硬生生压回去,咽了几口唾沫,喉咙里咕咕响。
为首的男人第一个走进院子。
他肩上扛着一头野猪。
不是半大的那种,是货真价实的成年野猪。黑褐色的鬃毛支棱着,像一钢针,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硬得能扎破手。嘴角露出两颗弯曲的獠牙,有小臂那么长,又粗又尖,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完人,看着就让人腿软。
那野猪少说也得一百多斤,脑袋耷拉着,四肢僵硬,显然是死了有一阵了。可这么重的分量压在他肩上,却不见他有丝毫吃力。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和地面长在一起。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深深的脚印,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像钉子钉进去的一样。
秦姣姣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像麻秆,青筋暴起。这胳膊,大概连野猪的一条腿都抬不起来吧?
就在这时——
【叮——】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阵冰冷的机械音。
万界交易系统的提示音,清晰而精准,像一针,刺破了她紧张到近乎凝固的思绪。
【检测到四名目标人物接近,开启实时扫描。】
【目标人物一:陆擎山,年龄27岁,武力值89,智力值80,善意值60%(戒备状态)。】
【备注:目标武力值极高,处于戒备状态,建议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另,他腰间那把匕首,过不下五十头野猪。本系统粗略估算,按每头野猪两百斤算,他至少了一万斤的野猪。】
秦姣姣的视线紧紧锁在为首的男人身上。
陆擎山。
老大。
一米八五的个子,身形魁梧得像头熊。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常年与山林搏斗磨出来的精壮。结实有力,每一寸都蓄满了力量,像是随时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伤力。那些肌肉不是鼓起来的,是紧贴着骨头的,像钢筋一样,一一的。
小麦色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晒留下的痕迹。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汗水在上面闪光,像镀了一层釉。那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滑过肩胛,滑过手臂,最后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一滴一滴的。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滑过刚毅的下颌线,最后滴落在衣领上。那汗珠落在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一片一片的,从领口一直蔓延到口,湿了一大片。
他的眉眼很深,深得像是刻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在夕阳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落在眼窝里,显得他的眼睛更深了,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潭,看不见底。
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
不,不是没表情,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山上可能有风,可能有雨,可能有野兽出没,可你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只能看见那山立在那里,不动,不说话。
最让秦姣姣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黑眸,锐利如鹰。
扫过院子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那目光像是两把刀,所到之处,什么都藏不住。
那目光落在院角的柴堆上——柴堆码得整整齐齐,是老三的功劳。他扫了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像是确认了柴堆没问题。
落在墙上的兽皮上——几张兔子皮,一张狍子皮,正在风。他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眼神淡淡的。
最后若有若无地扫过屋门口的方向——秦姣姣藏身的地方。
她浑身一僵。
那目光只是轻轻一扫,像是不经意的,可她却觉得那道视线穿透了门板,穿透了黑暗,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虽然它没有扑过来,但你知道它在看着你,随时可能有所动作。
她连忙把脑袋缩回门框后面,动作太快,差点撞到门板,额头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心跳快得像擂鼓。
“砰砰砰砰砰——”
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耳朵里全是这个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就是老大陆擎山?
难怪村里人都说陆家四兄弟能把小孩吓哭。
单是这气场,就够吓人的了。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人腿软。
【目标人物二:陆擎川,年龄25岁,武力值75,智力值92,善意值65%(感兴趣状态)。】
【提示:当前目标智力值极高,观察力敏锐,建议宿主保持自然,避免露出破绽。另外,他那双桃花眼,看人一眼就能记住,您已经被记住了。建议宿主下次藏好点。】
跟在陆擎山身后的,是老二陆擎川。
他比老大稍矮一些,但也有一米八左右,身形修长,没有老大那般壮硕,却自有一番清俊之气。那身板像一棵白杨,瘦瘦长长的,却结实得很,风一吹就晃,但晃完还是直着。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布短褂——在四个男人里,就他穿得最讲究。那衣裳洗得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那手腕不像老大那么粗壮,却也不细弱,刚刚好的弧度,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皮肤比其他三兄弟白了不止一个度。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透着一点润泽的光。在夕阳下,那白显得格外柔和,像玉一样,温润润的,亮亮的。
脸上带着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眉眼弯弯的,像月牙。那笑意不深,浅浅的,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想多看几眼。那眼睛水润润的,亮晶晶的,像是会说话,一眨一眨的。
他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已经死透了,耳朵耷拉着,皮毛灰褐,软塌塌的,像两块抹布。可他拎着兔子的姿势,却像是在拎什么贵重物品,动作轻巧,脚步轻快,像是怕走快了颠着它们。
走起路来带着几分悠然自得,像是刚从集市上逛了一圈回来,而不是从深山老林里打猎归来。那步态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随意,却又刚刚好,不早不晚。
路过屋门口的时候——
他突然偏过头。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无意间的一瞥,像是风吹动了什么。
可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秦姣姣藏身的门框后。
四目相对。
秦姣姣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儿”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却没有丝毫恶意。像是在说:行了,别躲了,我看见你了,躲也没用。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像是打了声无声的招呼。
然后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院子里走。
步伐依旧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姣姣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老二……眼睛也太毒了吧?
她藏得这么隐蔽,从门缝里偷偷看,他都能发现?他眼睛是装了雷达吗?
而且那笑是什么意思?
是在笑话她躲着不敢出来吗?
是在嘲笑她胆小吗?
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
她心里暗暗嘀咕:这老二看着就精明,那双眼睛跟狐狸似的,可别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才好。得小心点,再小心点,在他面前千万不能露馅。
【目标人物三:陆擎野,年龄23岁,武力值91,智力值70,善意值55%(排斥状态)。】
【警告:当前目标存在暴躁倾向,对宿主有明显排斥情绪,善意值低于60%,建议优先规避,避免正面冲突。另,他脸上的疤是和野猪搏斗时留下的,那头野猪后来被他徒手打死了。本系统不建议您和他发生任何冲突。】
老三陆擎野走在队伍的最外侧。
秦姣姣的目光刚移到他身上,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
怎么说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身形比老大还要健壮几分,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能把衣服撑破。那肌肉不是老大那种匀称的精壮,而是更夸张的,像是专门练过力气活的,像是专门为了打架生的。一用力,那肌肉就绷起来,像一块块石头,硬邦邦的。
粗布短褂的袖子被他撸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上青筋暴起,一像蚯蚓一样蜿蜒,在皮肤下面扭动。还有几道狰狞的伤疤,最长的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挠的,结了痂,变成了暗红色的肉痕,凸起来一道。那疤痕看着就疼,像是刚愈合没多久,还带着粉色的新肉。
脸上也有疤。
眼角下方一道细细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树枝划的,又细又长。还有额角一道,被碎发遮住了一半,若隐若现,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些疤痕衬得他本就凌厉的眉眼更加凶狠。不笑的时候——他本没笑——眼神冷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活剐了,一刀一刀剐。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冷得能冻死人,像是冬天的井水。
周身的气场带着几分暴戾,像是随时会暴起伤人的豹子。他往那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让人不敢靠近,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手里没有扛猎物,而是拎着一粗壮的木棍。
不对,不是木棍,是扁担。一很粗的扁担,两头削尖了,挂着几只山鸡。
那山鸡羽毛凌乱,脖子耷拉着,显然也是死透了,脑袋一晃一晃的。可他那拎扁担的架势,不像是在拎山鸡,倒像是随时准备抡起来。那扁担在他手里,看着比那些山鸡还吓人,像是什么凶器。
走路时步伐急促,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快,像是跟地面有仇。脚落下去,扬起一小片尘土,再抬起来,又是一个坑,一个一个的。
眉头紧紧皱着,拧成一个疙瘩。那疙瘩很深,像是长在脸上的,怎么都抚不平。眉心的地方皱出一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能夹死一只苍蝇。
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路过院子中央那口石磨的时候,他脚下一顿。
突然抬起腿,狠狠踢了一脚。
“砰——!”
一声闷响。
那石磨少说也有百来斤,是他爹年轻时候凿的,青石的,又厚又重,被他踢得晃了晃,差点从架子上滚下来。石磨上的木屑都震下来了,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
秦姣姣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声硬生生憋了回去。那手捂在嘴上,捂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掐出几个白印子。
55%的善意值。
暴躁倾向。
排斥情绪。
系统给的每一个词,都在她脑子里放大、加粗、标红。
这老三……怎么对自己这么大意见?
她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连面都没正式见过,他凭什么排斥自己?
就因为她是被卖来的?就因为她是外人?
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涌上心头。
那委屈酸酸的,涩涩的,从心底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边。眼眶酸得发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热热的,烫烫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不能委屈,不能抱怨,不能表露任何情绪。
她现在无依无靠,在这个家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老三排斥她,她就躲着点,能避则避,尽量不要惹到他。
【目标人物四:检测中……】
系统的提示还在继续,可秦姣姣的注意力已经被老三吸引走了。
她看着老三粗鲁地蹲在地上,把扁担往旁边一扔。
那扁担落地,“哐当”一声,溅起一小片尘土。尘土飞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他脚边的山鸡上,灰扑扑的一片。
他开始拔山鸡的羽毛。
那动作叫一个粗暴——
一把抓住山鸡脖子,另一只手揪住羽毛,用力一扯。
“嘶啦——”
连皮带毛扯下一大把。
山鸡的皮肉露出来,血淋淋的,还有白色的脂肪,黏糊糊的,黄黄的。那山鸡还没死透,腿还在抽搐,一抖一抖的,爪子一伸一缩,像是还在挣扎。
看着都疼。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
秦姣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妈的……麻烦……碍事……”
隐约能听见几个字,混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他的声音很粗,很低,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像是野兽的喉音。
拔完一只,他把光秃秃的山鸡往旁边一扔,又抓起另一只。
动作依旧粗暴,脸上依旧满是不耐烦。那脸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像是随时会打雷下雨,会电闪雷鸣。
秦姣姣悄悄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人脾气也太吧?
拔个鸡毛都这么大火气?那些山鸡是了他全家吗?
要是哪天自己不小心惹到他,会不会被他一巴掌拍死?
善意值55%,还排斥……这数字看着就悬。
但凡再低一点,跌破50,是不是就变成敌意了?
她不敢往下想。
【目标人物四:陆擎屿,年龄20岁,武力值70,智力值85,善意值70%(好奇状态)。】
【提示:当前目标善意值最高,无威胁性,建议优先接触,建立初步好感。另,他手里那篮草药,挖的时候每一株都保留了三寸以上的,是行家。本系统鉴定过了,都是好货。】
系统的提示音把秦姣姣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
她定了定神,看向走在最后的那个人。
老四陆擎屿。
这是四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身形相对单薄一些,但依旧挺拔,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三个哥哥旁边,显得清瘦了些,但也不矮,只是没有他们那种压迫感,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
皮肤是四兄弟中最白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也对,他是采药的,不用像哥哥们那样整天在深山里追野兽。皮肤白皙细腻,透着一点淡淡的粉,像是从来没见过烈,轻轻一掐就能掐出印子来,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眉眼清秀温和,眼神净澄澈,像山间的清泉。那泉水清凌凌的,亮晶晶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没有老大的凌厉,没有老二的精明,也没有老三的暴戾。
五官生得柔和,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顺顺当当的。嘴唇有点薄,微微抿着,但笑起来应该很好看——虽然他现在没笑,但眉眼里透着的那股温和劲儿,让人看着就舒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袖口整齐地卷着,露出细瘦但有力的手腕。那手腕不像哥哥们那么粗壮,却也结实,青筋隐隐可见,一用力就会绷起来。
手上沾着淡淡的绿色汁液,指甲缝里也有些许残留,一看就是摆弄草药留下的痕迹。那汁液染在皮肤上,绿绿的,洗不净,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绿着,像是长在手上的。
手里没有扛大型猎物,只是提着一个竹篮。
那竹篮编得很精细,比集市上卖的那些都要好。竹篾削得均匀,编得紧密,一圈一圈的,像艺术品,像画一样。边缘还包了布,防止划手,是粗布的,青灰色的。
篮子里装着一些新鲜的草药——
秦姣姣认得的就有柴胡、防风、桔梗,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绿油油的,上还带着湿泥。叶片舒展,须完整,一看就是精心挖的,没有伤到一点,须一都好好的。
他走路时脚步轻柔,不像哥哥们那样沉重。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踩什么东西,生怕惊扰了什么。偶尔身子一晃,他就赶紧扶住篮子,生怕颠坏了里面的草药。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本能反应,像是下意识的。
时不时低头整理一下,把歪了的扶正,把挤了的拨开。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秦姣姣看着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70%的善意值,最高。
没有戒备,没有排斥,只有好奇。
总算有一个看起来好接触的了。
她正想着,老四突然抬起头。
目光也往屋门口这边扫了过来。
秦姣姣来不及躲,又一次和他对上了视线。
老四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不到一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然后,他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风,一吹就散了,但确确实实存在过。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跟她打招呼。那笑让他的眉眼更柔和了,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秦姣姣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点得很轻,很快,像是不由自主的。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已经点完了。
完了,暴露了。
她连忙又把脑袋缩回去,躲在门框后面。
动作太快,差点撞到门板,磕得额头又疼了一下。
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
【扫描完毕。】
【四名目标人物数据汇总:】
【陆擎山:武力值89,智力值80,善意值60%(戒备状态)——建议:保持距离,不要主动接近。】
【陆擎川:武力值75,智力值92,善意值65%(感兴趣状态)——建议:保持自然,别被他看穿。】
【陆擎野:武力值91,智力值70,善意值55%(排斥状态)——建议:尽量避开,不要正面冲突。】
【陆擎屿:武力值70,智力值85,善意值70%(好奇状态)——建议:优先接触,建立好感。】
【综合评估:四名目标人物均无即时威胁,但善意值分布不均,存在个体差异。建议宿主谨慎接触,优先规避善意值较低的目标人物,优先接触善意值较高的目标人物,逐步建立关系。本系统将持续为您提供实时监测。】
系统的提示音落下,秦姣姣却依旧僵在原地。
心脏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凉。
她再次悄悄探出头。
动作很慢,很轻,只露出半只眼睛,像是怕被人发现。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男人——
老大陆擎山已经把肩上的野猪放在了院子中央。
那野猪太重了,放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起来了,灰蒙蒙一片。他蹲下身,从腰间拔出猎刀,开始处理。刀是新的,刀刃磨得发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他动作利落,一刀下去,野猪的肚子就被划开了。内脏露出来,冒着热气,血腥味更浓了。那味道直冲脑门,熏得秦姣姣又想吐,胃里一阵翻腾。他下手又准又稳,没有一点犹豫,像是做了一百遍一千遍。
眼神专注,周身的戒备丝毫未减。他处理野猪的动作又快又准,刀起刀落,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擦完刀,他站起身,目光又往屋门口这边扫了一眼。
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就那么看着,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那眼神还是那么冷,那么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老二陆擎川靠在篱笆墙上。
篱笆墙是竹子编的,不太结实,他靠上去,发出“吱呀”一声响。他不在意,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腿还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野兔的耳朵,那耳朵软软的,被他捏来捏去。一会儿捏成个圈,一会儿又松开,玩得不亦乐乎。
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那笑浅浅的,却一直挂着,像长在脸上的一样,像刻上去的。
他没有往这边看。
但秦姣姣有种直觉——他知道她在看,只是在装不知道。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像是藏着什么秘密。那秘密在他眼睛里转来转来,就是不让你看见,让你猜。
老三陆擎野依旧蹲在地上,粗鲁地拔着山鸡的羽毛。
身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羽毛,灰的、花的、白的,乱七八糟,东一堆西一堆。有的飘起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不管,就那么沾着。
他又拔完一只,把光秃秃的山鸡往旁边一扔,又抓起另一只。
动作依旧粗暴,脸上依旧满是不耐烦。
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那嘀咕声含含糊糊的,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是没好话。
老四陆擎屿坐在石阶上。
那石阶是青石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暖烘烘的。他坐在上面,把竹篮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草药分类摆放。
柴胡放一堆,防风放一堆,桔梗放一堆。动作轻柔,眉眼温和。他一边分,一边还会拿起一株来看看,闻闻,然后轻轻放下,像是在端详什么宝贝。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那光是金红色的,暖暖的,柔柔的。给每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层金色,落在老大身上,衬得他更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侧脸被光照亮,轮廓分明,像刀刻的一样,硬朗得很。光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让他看起来更高大了,更威严了。
落在老二身上,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温暖。那笑意在光里显得更真实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玩味,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眉眼都被光映得柔和了,像是镀了一层金。
落在老三身上,却压不住他周身的戾气。那光好像穿不透他,他整个人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团乌云。光照在他脸上,也只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还是暗的,显得更凶了,更阴了。
落在老四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柔和得发光。他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更温和了,皮肤白得透亮,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像山里的。
这就是那四个被村里人传得“能把小孩吓哭”的猎户。
秦姣姣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他们气场的忌惮——老大那眼神,老二那笑容,老三那戾气,随便一个都能让她腿软,让她想躲起来。
有对未知处境的忐忑——她要和这四个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处得来吗?他们会接纳她吗?
更有一丝疑惑——
老大的戒备,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是突然闯入这个家的陌生人,换谁都得多留个心眼,得防着点。
老二的好奇,也在情理之中。他那双桃花眼,一看就是喜欢观察人的性格,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研究研究。
老四的温和,更是难得。70%的善意值,放在陌生人身上,已经是极高的分数了,可遇不可求。
可老三呢?
老三陆擎野,为什么会这么排斥自己?
她不过是一个被后娘卖掉、走投无路的孤女,老猎户好心收留她,她从未想过要伤害谁,更没有招惹过这四兄弟。
可老三看向屋门口方向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厌恶和排斥。
那股暴躁的气息,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感受到,像是一堵墙,隔在她和他之间。
是因为她的到来,打破了他们原本的生活?让四个突然多了一个“共妻”?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秦姣姣想不明白。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燃烧,火星时不时地窜起。
那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又熄灭,变成一点灰烬。那灰烬黑黑的,落在灰白的泥土上,格外显眼,像一粒粒黑色的芝麻。
映得院子里的身影忽明忽暗,像皮影戏。
血腥味还飘在空气里。
混着烟火气,混着草药的清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味道。
她紧紧攥着衣角。
那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都快破了,线都抽出来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那一点微弱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要和这四个性格迥异的男人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
善意值最高、最好接触的老四,是她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善意值最低、最排斥她的老三,恐怕会成为她未来生活中最大的阻碍,是最大的变数。
他到底为什么会排斥自己?
是因为她的到来,让他们“共妻”的身份成了真?
毕竟,四兄弟娶一个媳妇,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得别扭一阵子吧?
还是说,他单纯就是讨厌她这个人?看她不顺眼?因为她是被卖来的?
秦姣姣越想越乱,心里的疑惑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悄悄缩回屋门后,屏住呼吸。
听着院子里四兄弟的交谈声——
“大哥,野猪处理好了?”
是老二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在关心。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老大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低沉,简短,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像是石头落地。就一个字,却让人听出了肯定的意思,没有疑问。
“我来帮忙。”
老四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和,像是怕打扰到什么。那声音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像是春天的风。
“不用,你弄你的草药。”
老大依旧简短,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事实。不是嫌弃,不是拒绝,就是简单的“不用”。
“老三,你拔毛轻点,皮都扯破了。”
老二又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像是故意逗老三。那语气坏坏的,有点欠揍,像是存心找茬。
“关你屁事!”
老三的声音粗犷,满是不耐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声音又粗又响,震得人耳朵疼,像是打雷。
“行行行,不关我事,你继续。”
老二也不恼,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语气。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永远都是那副样子,像个没脾气的。
对话简短,却透着一家人的熟稔。
那种熟稔,是二十多年一起生活攒下来的,是积月累的。
秦姣姣听着,心里既羡慕又忐忑。
羡慕的是,他们有彼此。
即使说话不耐烦,即使互相调侃,那也是兄弟,是一家人。那种熟稔,那种默契,是外人永远都融入不了的。
忐忑的是,她能融入这个家吗?
一个外人,一个被卖来的共妻,能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天色越来越暗。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山脊后。
那山脊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天边还剩一点暗红,像火烧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慢慢熄灭,慢慢变黑。
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
灶房里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那光晕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夜的黑暗,在驱散寒意。
老猎户陆大牛从灶房里走出来。
他系着围裙,那围裙是粗布做的,上面沾满了油渍,亮晶晶的,像是打翻了油瓶。手里还拿着锅铲,那锅铲是铁的,用久了,边缘都磨圆了,磨得发亮。
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回来了?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那声音像钟声一样,在院子里回荡,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
“来了。”
老大应了一声,把野猪拖到院子角落,用一块油布盖上。那油布是旧的,边角都磨破了,但还能用。他盖得很仔细,把四角都掖好,压上几块石头,石头圆滚滚的,压得紧紧的,防止被风吹开。
“来了来了。”
老二把野兔挂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是兔子身上沾的,拍不掉,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拍着,拍得灰尘飞扬。
老三没吭声。
只是把拔完毛的山鸡往盆里一扔,“咚”的一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那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灰尘都带起来了。
路过秦姣姣藏身的地方时,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老四把草药整理好,提着竹篮,也站了起来。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还在看篮子里的草药,像是舍不得,像是看不够。走两步,低头看一眼,再看一眼,才继续走,依依不舍的。
秦姣姣看着他们往屋里走,心跳又快了。
马上……
马上就要正式见面了。
她会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又会怎么对待她?
灶房里的灯光越来越亮,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是肉香,混着野菜的清香,混着米香,诱人得很。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空荡荡的胃一阵抽搐,咕咕叫。
秦姣姣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饭菜的香味,肚子又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大又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她松开了紧紧攥着的衣角。
那衣角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揉过的纸,像咸菜。
来吧。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面对。
她秦姣姣,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本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状态——】
【紧张值:85%。——非常高,建议深呼吸缓解。】
【忐忑值:80%。——同样很高,建议转移注意力。】
【坚定值:75%。——还行,保持住。】
【建议:深呼吸,保持冷静。】
【另外,温馨提示——】
“说。”
【老三刚才进门时看了您一眼。——虽然没回头,但余光扫到了,本系统捕捉到了。】
【善意值未下降,仍是55%。——虽然没涨,但也没跌,至少没更糟。】
【建议: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先避开,等以后再说,等他心情好的时候。】
秦姣姣愣了一下。
看了她一眼?
她还以为老三本无视她呢。
系统没再说话。
秦姣姣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
那口气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然后,她抬起脚,跨过门槛,往堂屋走去。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老猎户正在摆碗筷。
五个位置。
四个兄弟,还有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