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轱辘碾过山间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呻吟。
那声音又尖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轴心里头磨着、绞着,随时都可能散架。每一声“吱呀”都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抓挠她的神经。
秦姣姣缩在牛车角落,双手死死抓着车板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条一条的,像蚯蚓爬在手背上,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突突地跳。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木头里,木刺扎进指甲缝,疼得她直抽冷气,可她不敢松。每颠一下,她整个人就被抛起来半寸,再重重砸回草堆上。尾椎骨硌在车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都快飙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偏偏她还不敢松手。
生怕一个不稳,直接滚下车去,滚进那深不见底的山沟里。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早就被尘土染成了土灰色。原本还能看出一点原本的颜色,是靛蓝还是灰褐?现在灰扑扑的,像在地上滚过好几圈,又像是从煤灰堆里扒出来的。那些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料了,东一块西一块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是一床破烂的百家被裹在身上。
风一吹,那些破洞就漏风进来。
那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在皮肤上划,一刀一刀的,不深,但疼。从肩头的破洞钻进来,从腰侧的裂缝钻进来,从袖口的烂布条里钻进来。凉意顺着皮肤蔓延,爬过后背,爬过口,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浑身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响。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口,双手抱着腿,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一只被丢弃在路边、奄奄一息的虾米。可还是挡不住山间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那寒意无孔不入。
从破洞钻进来,从领口钻进来,从袖口钻进来,从鞋子的破洞钻进来。脚趾头冻得发紫,紫里透着青,指甲盖都是灰白的,早就没了知觉。她想动动脚趾,发现本动不了——冻僵了,像是两木头桩子戳在那儿。
一路颠簸下来,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添了几分酸软。
眼前时不时发黑,一阵一阵的。黑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数金色的小星星在眼前乱窜,闪得她头晕,想吐又吐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嗡嗡嗡,嗡嗡嗡,吵得她脑仁疼,太阳一突一突地跳。
整个人像是在海上漂着的小船,风一吹就晃,浪一拍就翻,随时都可能沉下去,沉进那无边的黑暗里。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每隔一会儿就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宿主当前生命值18%,持续消耗中,请尽快补充能量。】
【警告:生命值低于20%,建议立即采取行动。】
【检测到宿主处于移动状态,无法自主获取食物,请尽快抵达目的地。】
那声音机械、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就像催命符,一道一道的,在她脑子里刻。
秦姣姣听得心烦,在心里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催命呢?你催我能催出吃的来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
然后——
【本系统只是尽职提醒。宿主生命值归零,本系统也会自动解绑,届时将重新寻找新宿主。为了本系统的职业生涯,请宿主务必活下去。】
秦姣姣:“……”
好家伙,合着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破职业生涯?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刚要再吐槽两句,鼻尖突然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是刘翠花身上的油烟味。
那股味道她太熟悉了,油腻腻的,混着葱姜蒜的刺鼻气息,还有刘翠花那张牙舞爪的骂声,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脑子里。
那声音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卖去猎户家当共妻,算便宜你了!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有人要你就烧高香吧!”
“养你六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该你报答了!”
“哭什么哭!再哭我现在就打死你!”
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像复读机一样,停不下来,每放一遍就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她的心。
共妻。
这两个字又浮上心头,像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上辈子她是写字楼里连轴转的996社畜。
每天睁眼就是挤地铁、开会、改方案、加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熬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同事们都说她是“铁人”,她只能苦笑——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休息。一个接一个,KPI一年比一年高,谁敢停下来?停下来就要被淘汰,就要被新人顶替。
最后猝死在办公桌前,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保洁阿姨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屏幕上是一行没打完的代码。阿姨后来跟别人说,那孩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就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
这辈子,她穿成了这个被亲爹后娘肆意摆布的孤女。
原主受不了被卖的打击,活活气死,倒让她捡了个躯壳。
却也跌进了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四个猎户丈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子。
瘦得皮包骨,胳膊细得像麻秆,手腕上的青筋一清晰可见,像几条青色的蚯蚓爬在上面,一鼓一鼓的。皮肤粗糙裂,到处都是活留下的伤痕和冻疮。有的结了痂,黑褐色的,一碰就疼,痂下面还能看到粉色的新肉;有的还是新鲜的,红红肿肿的,看着就难受,有的甚至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站起来都打晃,走两步就喘,像八十岁的老太太。
这身板,够那四个壮汉一人一拳的吗?一拳下去,她这骨头架子不得散了啊?怕是连一拳都扛不住。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赶车的汉子猛地一勒牛绳——
“吁——!”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响,吓得她浑身一抖,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老牛慢吞吞地停下脚步,牛车晃了晃,终于稳住了。车轮最后转了小半圈,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像是一声叹息,终于安静下来,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吐出来了。
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飘浮,慢悠悠地晃着,像无数只金色的小虫子,慢慢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钻进她的领口里。那些灰尘细得像面粉,沾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痒痒的,和汗混在一起,变成一道一道的黑泥。
秦姣姣费力地抬起头,顺着汉子的目光看去。
整个人愣住了。
山脚下,立着一座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比秦姣姣想象的要大不少。
整座屋子用粗大的圆木垒成,那些圆木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岁数,表面被风雨侵蚀成了深褐色,长着斑驳的青苔,绿茸茸的一片一片的,摸上去滑腻腻的,却依旧结实。每一圆木都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缝隙里塞着草和泥土,一点风都透不进来,想来冬天肯定暖和。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压得整整齐齐,边缘还修得规规整整,一看就是经常修缮的。有几处新换的草,颜色浅一些,金黄鲜亮的,像是最近刚补过,还带着新割的青草味。那茅草厚得能藏住一窝小鸟,边缘垂下来,像给房子戴了顶帽子,又像是老者的眉毛。
屋子周围用圆木围了个小院,院门是两木桩加一块木板搭的,简陋但实用。那木板门关着,上面还挂着几串辣椒和野蒜,红红白白的,在灰扑扑的山林里格外显眼,像点缀的小灯笼,又像是一串串风铃。
院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跟小山似的。那些柴火粗细均匀,长短一致,一捆一捆摞在一起,像砌好的墙一样平整,严丝合缝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不是随随便便扔在那儿的,是有人一一码上去的。
墙角还挂着几张晾晒的兽皮——有灰色的兔子皮,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动,软软的,像活的一样;有褐色的狍子皮,平整地铺开,皮面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一块一块的;最大的一张像是野猪皮,黑褐色的鬃毛还支棱着,硬邦邦的,像钢针一样,在风里轻轻晃动,看起来有些吓人,像是那野猪还活着。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混着山间草木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那味道钻进鼻腔,让她空荡荡的胃一阵抽动,咕咕地叫起来,叫得撕心裂肺。
竟让她紧绷了一路的心,稍稍松了些。
这就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
秦姣姣还没来得及细看,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精壮的小老头从屋里走了出来。
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些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在意,偶尔抬手拨一下,又落回去,落回原来的地方。
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风吹晒、上山打猎留下的痕迹,像老树的年轮一样,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藏着故事,都刻着年月。眼角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一道一道的,从眼角辐射出去;额头上的皱纹横着,一道一道的,像五线谱;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能夹住一支笔。
可他的精神头却十足——
脊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本不像个半百老人。那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踩在地上“咚咚”响,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的利落劲儿。脚上穿着双草鞋,鞋底用麻绳编的,结实得很,踩在泥地上一点不打滑,一踩一个坑。
一双眼睛不大,却精亮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打量,却不算锐利,反而透着一股子沉稳和气。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在深山里讨生活几十年练出来的光,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接得住。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布满老茧的胳膊。那胳膊晒得黝黑,肌肉线条分明,一用力就鼓起来,鼓起一个包,一看就是常年力气活的。手臂上还有几道伤疤,有长有短,颜色都淡了,是以前打猎留下的,有的像蜈蚣,有的像树枝。
手里还拎着一磨得光滑的烟袋杆,杆子油光锃亮,竹节处被摩挲得发红,像是包了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祖传的。烟袋锅子是铜的,擦得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能照出人影。
老头的目光落在牛车上的秦姣姣身上。
眉头微微皱起。
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到她瘦得脱相的脸,再到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最后落在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上。
那双鞋实在太破了。
左边的鞋面破了个大洞,大脚趾伸出来,冻得发紫。那脚趾头瘦得像枯枝,指甲盖灰白灰白的,边缘还裂了口子,像裂的土地。右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沾满了泥,还有几道被石子划破的口子,渗着血丝,红红的,和黑泥混在一起。
秦姣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到草堆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这老头就是买她的人?
他会不会也像刘翠花那样,看她不顺眼,对她非打即骂?会不会嫌她太瘦,不了活?会不会直接把她退回去?退回去会怎么样?会被卖到更可怕的地方吗?
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黏糊糊的,贴在粗糙的手掌上,手心里全是水。
就在这时——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机械感,却像一救命稻草,被她死死抓住,不敢放手。
【检测到目标人物:陆大牛,52岁,职业猎户,性格豁达。】
【善意值:78%(较高),无威胁性,可放心接触。】
【建议宿主保持礼貌,主动示好,争取第一印象。】
78%的善意值,无威胁。
秦姣姣悄悄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大半,落回腔里,发出“咚”的一声。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陆大牛。
老头依旧皱着眉,可那眼神里的审视却少了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偶尔遇到好心的长辈,看那些流浪猫流浪狗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这可怜的小东西”的意思。
陆大牛迈开步子,走到牛车边。
他个子不高,站在车边刚好和秦姣姣平视。
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的她,声音沙哑,带着山间人的粗粝,却不刺耳,反而透着一股子实诚,像石头落地:
“下来吧,到地方了。”
秦姣姣点点头。
撑着虚弱的身子,费力地从牛车上爬下来。
腿又麻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本使不上力。每动一下,腿上就像有无数针在扎,又麻又疼,从膝盖一直麻到脚趾。
刚落地,就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
“哎!”
陆大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粗糙坚硬,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扛猎物的力道。那老茧硬得像石头,硌得她胳膊生疼,像被砂纸磨。
可扶她的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没有弄疼她,反而稳稳地托住了她,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像托着一朵云。那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她站稳,又不会让她感到不适,恰到好处。
“慢点,急什么。”
老头的语气缓和了些,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
“先进屋吧,外面风大。”
秦姣姣连忙跟上。
脚步轻飘飘的,几乎是扶着墙才勉强走进屋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肚子直打颤。
木屋不大,却收拾得净净。
跟她想象中“猎户家又脏又乱”完全不一样,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进门就是一间宽敞的堂屋,约莫有二十来平。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面被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模模糊糊地能看见自己的脸。那木头纹理清晰,一圈一圈的年轮都看得见,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摸上去滑溜溜的。桌上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几个倒扣的粗瓷碗,整整齐齐的,像排队一样。
周围放着几把长凳,也是老物件,凳腿磨得发亮,坐上去稳稳当当,一点不晃。凳面被磨得光滑,坐久了也不硌屁股,反而温温的。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粗糙的木架,架子上放着一些常用品——豁口的碗、缺了角的陶罐、几把不知道什么用的工具。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大的靠里,小的靠外,高高低低的,却一点都不乱,像列队的兵。一看就是有规矩的人家,是过子的样子。
再往里,是通往里屋的门,挂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门帘。那门帘洗得净净,虽然旧,但没有一点污渍,边角处还绣着几朵褪了色的小花,隐隐约约能看出曾经是粉色的。
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炕和柜子。炕上铺着草席,叠着几床被子,也是旧的,但整齐,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块。
最让秦姣姣在意的,是空气中飘着的那股味道——
淡淡的粥香。
混着肉香。
是热的。
是能吃的。
她空荡荡的肚子瞬间“咕咕”叫了起来。
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像打鼓一样,像打雷一样。
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又从耳蔓延到脖颈。火烧火燎的,烫得她耳朵尖都红了,像熟透的虾。
陆大牛听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但秦姣姣看见了。
她站在堂屋中央,手足无措地低着头。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衣角都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快成腌菜了,全是褶子。
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种时刻。
没有人给她做过饭,没有人对她好过,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善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大牛看她这副拘谨又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
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灶房。
很快,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叮叮当当”的,清脆又悦耳。还有老头忙碌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急促又有力。
那股粥香越来越浓,钻进鼻腔,勾得她原本就空荡荡的肚子叫得更欢了,咕噜咕噜的,像在打雷。
秦姣姣站在原地,偷偷往灶房的方向瞄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老头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呼呼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映得那满脸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像是镀了一层金。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他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搅起一阵热气,白雾升腾。然后盛了满满一大碗,勺子舀起来的时候,粥从勺边流下来,在锅里拉出一道白线,一道一道的。
那勺子舀起来的瞬间,热气腾腾地冒起来,香气更浓了。那热气白白的,雾雾的,带着粥香和肉香,从灶房飘出来,飘满整个堂屋,钻进她鼻子里,勾得她口水都快流了。
没过多久,陆大牛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
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那香气霸道地钻进秦姣姣的鼻腔,勾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拼命咽唾沫,喉咙里“咕咕”响,可越咽越馋,口水本止不住,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他把碗递到秦姣姣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吃了没:
“快吃吧,看你瘦的,估计一天没吃东西了。”
秦姣姣抬起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肉粥。
眼眶瞬间就红了。
碗里的米粥熬得软糯浓稠,白花花的米粒都开了花,和米汤融在一起,泛着油亮亮的光泽。那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米粒都化在了汤里,喝一口满嘴香,从嘴里香到胃里。
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那油花是金黄色的,飘在白色的粥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金叶子,像碎金子。
粥中间,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蛋滑,边缘微微焦黄,像镶了一圈金边。蛋黄完整地包在中间,鼓鼓囊囊的,像个小太阳,一看就是刚出锅的,还热腾腾的。
筷子轻轻一碰,里面的蛋黄就微微流动起来,金黄的汁液慢慢渗进粥里,染出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粥里还零星飘着几块切碎的瘦肉,炖得软烂,肉丝分明,一看就入味了。那肉是野猪肉,切成小块,炖得入口即化,筷子一夹就散,散成一丝一丝的。
这一碗肉粥,在旁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
可对秦姣姣来说——
这是她穿越过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给她做一顿饭。
上辈子,她父母早逝,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
每天要么吃外卖,要么啃面包,加班到深夜,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外卖盒堆了一垃圾桶,方便面盒子摞得老高,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速冻食品,过期了都没发现。
出租屋的厨房,一年开不了几次火,锅碗瓢盆都落满了灰。灶台上那层灰厚得能写字,炒菜锅都生锈了,锈得揭不开锅盖。
最后,她猝死在办公桌前,尸体还是第二天保洁阿姨发现的。
阿姨说,那孩子趴在桌上,手还搭在键盘上,脸惨白惨白的,白得像张纸。后来警察来了,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加班加的,长期劳累。
这辈子,她被亲爹以十两银子卖掉,后娘对她非打即骂,连一口饱饭都不给她吃,残羹冷炙都是馊的。
原主就是因为饿了一天,又气又急,才丢了性命。
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老猎户。
只是买了她。
却没有苛待她。
反而给她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满是肉香的粥。
凭什么?
她凭什么值得这份好?
秦姣姣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只粗瓷大碗。
碗壁滚烫,传到掌心,却暖得她心口发颤。那温度从手心蔓延到手背,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一直暖到心里,暖得她想哭。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从碗边荡到碗心,撞在一起,又荡回来,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嘴唇咬得发白,牙关咬得紧紧的,咬得腮帮子都酸了,可眼泪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勺一勺地舀起粥,往嘴里送。
软糯的米粥滑进喉咙。
温热的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流,瞬间驱散了身上积攒了一路的寒意,也填满了空荡荡的胃。那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脚趾,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像泡在温水里。
瘦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香的汁水在舌尖散开。那味道咸咸的,香香的,在嘴里嚼啊嚼,越嚼越香,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荷包蛋的香气更是绝了——蛋滑,像果冻一样;蛋黄绵密,像油一样,混着粥一起吃,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蛋黄流进粥里,染得粥都黄了,吃起来更香了,每一口都带着蛋香。
这一口热饭。
像是一束光。
照亮了她灰暗绝望的处境。
也让她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眼泪越掉越多。
她一边哭,一边吃。
嘴里塞满了粥,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鼓鼓囊囊的,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狼狈。只有满心的委屈和暖意,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搅成浆糊。
委屈的是,她凭什么要受这些罪?上辈子加班到死,这辈子被卖做共妻,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暖意的是,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对她好。
陆大牛就坐在旁边的长凳上。
点燃了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秦姣姣一边哭一边吃的样子,眼神里的怜惜更浓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偶尔咳嗽一声,目光落在秦姣姣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上。
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凸出的颧骨,细得像麻秆的胳膊,还有那双满是冻疮和伤口的手。那手上有新伤有旧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疼,像老树皮。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造孽啊……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得好好养两年,才能养回来。”
秦姣姣听到他的嘀咕,哽咽着抬起头。
看向陆大牛。
眼里满是感激。
可嘴里塞满了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头像捣蒜一样。
陆大牛摆了摆手,笑着说:
“快吃吧,别光顾着哭。不够还有,灶房里还有一锅呢。”
她低下头,继续大口大口地吃。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连碗壁上沾的米粒,她都舍不得浪费,用勺子刮得净净。勺子刮在碗壁上,发出“吱吱”的声音,那声音很刺耳,可她一点都不在乎,刮了一遍又一遍。
【叮——】
就在她放下勺子的时候,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语气里多了几分人性化的欣慰。
【摄入足量营养,宿主生命值持续恢复中……】
【当前生命值:18% → 24% → 32%】
【生命值恢复至32%,身体虚弱状态缓解。】
【建议继续补充营养,巩固恢复效果。】
秦姣姣心里一喜。
原来这碗粥不仅暖了她的心,还真的能恢复她的生命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确实没那么冰凉了,有了一点温度。手脚也暖和了些,没那么僵了。原本冻僵的脚趾头,现在也能动了,虽然还有点麻,还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动一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大牛,鼓起勇气,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谢大爷。”
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十足的真诚。
陆大牛摆了摆手,熄灭了烟袋,站起身:
“谢什么,既然买了你,就不会让你饿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叫我陆叔就行,不用叫大爷,听着显老。”
秦姣姣愣了一下,点点头:
“陆叔。”
陆大牛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空碗:
“你先在堂屋坐会儿,歇一歇,我去把灶房收拾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灶房。
秦姣姣坐在长凳上,看着陆大牛忙碌的背影。
心里暖暖的。
这个陌生的老猎户,给了她穿越以来最温暖的善意。
78%的善意值,果然名不虚传。
她靠在墙上,慢慢打量起这间堂屋。
目光扫过那张擦得发亮的木桌,那几把磨得光滑的长凳,墙角的木架,还有那块洗得发白的门帘。
一切都那么简陋,却又那么整洁。
她能看出来,这家的主人,是个勤快人,是个过子的。
可看着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只扫描了老猎户。
没提他那四个儿子。
原主的记忆里,那四个猎户儿子,个个高大威猛,能把村里的小孩吓哭。据说有一次,几个小孩在山边玩,遇到他们打猎回来,当场就吓哭了两个,剩下的吓得躲进草丛里,半天不敢出来,晚上还做了噩梦。
就连系统之前提示,也说他们的善意值参差不齐,还有人带着暴躁倾向。
【系统备注:四兄弟中,老大性格沉稳,善意值65%;老二性格狡黠,善意值60%;老三性格暴躁,善意值55%;老四性格温和,善意值70%。建议宿主分别应对。】
老猎户这么好。
他的四个儿子呢?
也会像他一样善待自己吗?
那个善意值只有55%、带着暴躁倾向的老三,会不会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凶?会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会不会嫌她碍事把她赶出去?会不会打她?
秦姣姣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都快破了,线都抽出来了。
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下,把木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拖在地上,拖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趴在院子外面,等着吞噬什么。
山间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毛,起鸡皮疙瘩。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老猎户偶尔咳嗽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可她的心里,却在不住地打鼓,咚咚咚的。
老猎户的善意,她感受到了。
可那四个未知的猎户儿子,才是她未来子里,最大的变数。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粗犷有力,混在山风里,听得不太真切。
“今天收获不错,那头野猪够吃好几天了!”
“老三你那箭法还得练,差点让狍子跑了!”
“闭嘴!要不是我追上去一刀,那狍子早没影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好了好了,别吵了,回家再说。”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秦姣姣浑身一僵,猛地坐直了身子。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院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攥紧了衣角,手心又冒出了冷汗,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了。
【叮——】
脑海里,系统突然发出提示。
【检测到四名目标人物接近中……】
【建议宿主保持冷静,准备接触。】
秦姣姣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从丹田升起,穿过口,从鼻腔缓缓呼出。
来了。
那四个猎户儿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