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把整个山林都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吞没进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山脚下的木屋被夜色笼罩,只有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从窗户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晕。那光晕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夜的黑暗。光晕边缘模模糊糊的,和黑暗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
“噼啪——噼啪——”
偶尔窜起的火星子映得土坯墙泛着橘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极了秦姣姣此刻七上八下的心。那墙是土坯垒的,粗糙不平,裂着几道细缝,火光映上去,像一幅活动的画,画的是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空气中飘着糙米饭的香气。
那是真正的糙米,米粒粗糙,颜色发黄,但煮出来的饭却有一种特别的香气,朴实,厚重,像这山里的人一样。那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带着米粒本身的甜,一点点钻到人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混着野猪肉炖出来的浓郁肉香——那肉炖了整整一下午,骨头都酥了,汤汁浓稠,泛着油亮亮的光泽。那肉香霸道得很,一闻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不是随随便便煮出来的。那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在油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菜清苦——是荠菜,焯过水,淋了点野蜂蜜,甜中带苦,苦中带甜。那味道很特别,一尝就知道是山里人做的,有山野的粗犷,也有生活的细致。
那是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是家的味道。
至少,是别人家的味道。
秦姣姣捧着自己的小碗,局促地坐在八仙桌最外侧。
那八仙桌是老物件,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坑坑洼洼,全是磕碰的痕迹。桌腿用木楔子加固过,坐上去一动就“吱呀”响。她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个木偶,像个被摆放在角落的破娃娃。
她指尖紧紧攥着碗沿,指节都泛了白。
碗里的糙米饭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视线。上面盖着两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肉皮炖得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一看就软烂入味。
旁边还堆着一些清炒的野菜,绿油油的,淋了点野蜂蜜,泛着淡淡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顿饭,比她上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外卖都香。
上辈子的外卖,要么是油腻腻的外卖盒,要么是冰冷的便当,哪有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那些外卖吃了三年,她都快忘了真正的饭菜是什么味道。那些塑料盒堆了一垃圾桶,筷子用一次就扔,哪有这粗瓷碗厚重。
可她一口都吃不下。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
方才院子里那四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正依次在桌旁落座。周身的气场像四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大陆擎山坐在她斜对面。
他换了一身净的短褂,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很整洁。那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净净,一点褶皱都没有。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澡,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峻。
眉眼深邃,像山间的深潭,看不到底。那潭水有多深,谁也猜不透。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
不,不是没表情,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沉默,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山上可能有风,可能有雨,可能有野兽出没,可你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只能看见那山立在那里,不动,不说话。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筷子伸出去,夹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再伸筷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秦姣姣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隐现,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而且,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一眼都没有。
好像她不存在,好像她只是一团空气。
老二陆擎川坐在老大旁边。
他倒是自在,靠着椅背,一条腿甚至翘了起来,晃悠晃悠的。那腿一晃一晃的,椅子也跟着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也不在意。
嘴角自始至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狭长的眼眸扫过秦姣姣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
那种探究不让人讨厌,反而像是一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好奇,却又矜持着不立刻扑上来。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像是在盘算什么精明的账。
他的吃相也讲究。
夹菜的动作轻巧,筷子在碗里拨弄两下,挑最好的那块。咀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偶尔还会用袖口擦擦嘴角,在一群糙汉子里显得格外扎眼。那袖口是月白色的,擦完又放下,净净。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嗒——嗒——嗒——”,带着某种节奏,透着几分精明劲儿。那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让人注意到,又不会觉得烦。
老三陆擎野坐在桌子另一侧。
他是四个人里最显眼的——不是长相,是气质。
浑身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肩膀宽厚,膛结实,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压迫感十足。那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野猪,膛厚得像堵墙。
脸上那道细小的伤疤在油灯光下格外清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红,衬得他本就凌厉的眉眼更加凶狠。那疤痕随着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说话。
他本没在吃饭。
筷子戳在碗里,在饭上,一动不动。那筷子立在那儿,像两小柱子,饭都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秦姣姣,眼神里的排斥几乎要溢出来。
那目光太直接,太,带着明显的敌意,仿佛她是什么不请自来的恶客,玷污了他家的门槛,污染了他家的空气。从她坐下开始,他就这么盯着她,一眨不眨,像要把她看穿,看到骨头里,看到灵魂里。
秦姣姣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恨不得把脸藏进碗里,藏进饭里,藏进桌子底下。她甚至想钻到桌子下面去,躲开那两道要吃人的目光。那目光太烫了,烫得她皮肤都在疼。
最小的陆擎屿坐在秦姣姣旁边。
老四和三个哥哥都不一样。眉眼清秀温和,眼神净得像山间的清泉,没有老大的冷峻,没有老二的精明,也没有老三的戾气。
皮肤是四个人里最白的,在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耳廓微微泛红,像是被灶火烤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那白净的皮肤上,连一个斑点都没有,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也没有像老三那样直白地打量她。
只是偶尔悄悄瞥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不到一秒,就飞快地移开,假装在专心吃饭。可那偷瞄的频率太高了——秦姣姣粗略数了数,从他坐下到现在,至少偷看了她七八回。
一回,两回,三回……七八回了。
而且每偷看一次,耳朵尖就红一分。
那红色从耳廓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垂,又蔓延到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像秋天的枫叶。现在那红色已经漫到了脖子,连后颈都红了,红得发亮。
堂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叮——叮——当——当——”
那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老三不耐烦的呼吸声,“呼——呼——”,又粗又重,像一头困兽。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带着怒气,像是随时会爆发,会冲出来咬人。
气氛算不上沉闷——毕竟有老二那张笑脸在,怎么也沉闷不起来。
可也说不上轻松,因为老三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了,像一刺,扎在秦姣姣心口。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烫得吓人,像是要把她烧出一个洞。
她埋着头,扒拉了一口碗里的糙米饭。
米粒粗糙,有些硌牙,可嚼着嚼着,竟然品出一丝甜味。那是米本身的甜,朴实,纯粹,不像精米那样寡淡。那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让人忍不住想多吃几口。
野猪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一抿就化在舌尖,满口都是油脂的香气。那香气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瘦肉的部分丝丝分明,不柴不腻,咸香入味。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满口都是肉香。
野菜清甜爽口,带着野蜂蜜的淡淡甜香。那甜不腻,恰到好处,刚好中和了肉的油腻。嚼在嘴里,脆生生的,还有一点点野菜特有的苦味,回味无穷。
好吃。
真的好吃。
比她上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可她还是不敢多吃,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声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轻,像是做贼一样,像是偷东西吃。
【叮——】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冰冷和公式化。
【检测到宿主处于多人共处环境,开启实时监测。】
【四名目标人物当前状态如下——】
【陆擎山:心率68(较初始下降4),表面平静,内心存在明显波动。建议解读:对“共妻”一事有所触动,但情绪控制力强,未表露。另,他刚才夹菜的时候,犹豫了0.5秒才夹起那块肉——本系统认为这很可疑,他可能在思考什么。】
【陆擎川:心率80(较初始上升5),兴趣度提升,情绪积极。建议解读:对宿主产生好奇,倾向于观察和试探。另,他敲桌子的节奏是《凤求凰》,本系统怀疑他故意的,这人坏得很。】
【陆擎野:心率95(较初始上升15),排斥情绪加剧,情绪波动剧烈。建议解读:对“共妻”身份强烈抵触,对宿主有明显敌意。另,他那碗饭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吃,本系统很担心他今晚会饿着。】
【陆擎屿:心率75(较初始上升5),好奇度提升,情绪平稳。建议解读:对宿主有善意好奇心,无抵触情绪。另,他偷看您的频率是每分钟4.5次,目前还在上升,本系统怀疑他快把您看穿了。】
【综合建议:保持低调,避免与陆擎野正面接触,可适当回应陆擎川的试探,优先与陆擎屿建立初步好感。】
秦姣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默默吐槽:
“你管这叫‘保持低调’?我都快把脑袋埋进碗里了,还不够低调?还要怎么低调?钻桌子底下去吗?”
“还有那个老三,心率都飙到95了,再看下去我怕他直接掀桌子——这哪是排斥,这分明是想把我生吞活剥了吧?他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系统沉默了一秒。
【据数据分析,陆擎野的排斥情绪主要针对“共妻”这一身份设定,而非宿主个人。待后续相处,排斥情绪有望缓解。】
“有望?”秦姣姣在心里嗤笑一声,“是‘有望’还是‘无望’?我看悬。你没看到他刚才瞪我那眼神吗?像是要把我炖了,骨头都不剩。”
【本系统只是提供数据分析,具体发展取决于实际相处。另,他那碗饭确实凉了,本系统建议您别坐他旁边,容易冻着。】
“行行行,你最会分析。”
【……宿主,您这是在夸本系统吗?】
“你猜。”
系统又沉默了。
秦姣姣正吐槽得起劲,主位上的老猎户突然放下了碗筷。
“啪。”
碗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让整个堂屋安静下来。
那声音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老三的目光终于从秦姣姣身上移开,投向老猎户。老大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老二停下敲桌子的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老四的耳朵又红了一分,红得发亮。
秦姣姣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碗沿。那碗沿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陆大牛磕了磕烟袋锅子,“嗒——嗒——”,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都停一下,我说个事。”
四兄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大筷子悬在半空,那块肉停在嘴边,热气还在往上冒,冒出一缕白烟。老二手指停在桌面,那《凤求凰》的节奏戛然而止。老三终于收回目光,只是那眼神还带着余怒,还在烧。老四放下刚夹起的菜,筷子轻轻搁在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一直用眼神凌迟秦姣姣的老三,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戾气。只是那眼神依旧时不时往她这边飘,带着几分审视和不甘。
陆大牛的视线扫过秦姣姣,又看了看自己的四个儿子,缓缓开口:
“这是秦家丫头,秦姣姣。以后,她就住咱家了。你们多照拂着点。”
话音落下。
四兄弟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秦姣姣身上。
四道目光,四种意味。
老大的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扫了一眼就移开了,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可那目光移开得太快,快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老二的目光带着笑,那种笑里藏着东西,是好奇,是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开场,像是在等什么精彩剧情。
老三的目光最直接,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在秦姣姣身上戳两个窟窿。那目光太狠了,狠得她后背发凉,手心冒汗。
老四的目光最快,只是轻轻一瞥,就赶紧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红色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后颈都红了,红得发紫。
秦姣姣被这四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专心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四兄弟的反应。
堂屋里沉默了约莫两秒。
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老二陆擎川率先开口了。
“爹,您这话说的——”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快,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咱们陆家的门,哪能随便让外人住进来?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多大了?您费尽心机把她领回来,到底是嘛的?”
他的话问得直白,却又带着几分分寸。既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又没有太过冒犯。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目光在秦姣姣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估量她的价值。
秦姣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那种玩味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那目光不让人讨厌,却让人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陆大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又磕了磕烟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多大?十六,正是好年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买来嘛?自然是给你们当媳妇的。”
“当媳妇”三个字。
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可落在堂屋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噼啪——噼啪——”
碗筷碰撞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四兄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老大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肉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秦姣姣注意到,他握筷子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蚯蚓一样蜿蜒。
老二的笑意僵在脸上,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欢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又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他挑了挑眉,目光在秦姣姣和其他三兄弟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
“爹,您这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四个兄弟,一个媳妇,这可怎么分?”
他的话看似玩笑,却带着几分试探。目光落在秦姣姣身上时,多了几分暧昧,像是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在盘算什么。
老三的反应最激烈。
“啪——!”
他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震得碗都跳了跳,碗里的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那汤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滩墨迹。
吓得秦姣姣浑身一抖,差点没把碗摔了。她手一哆嗦,碗在手里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汤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老三的脸涨得通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又从耳蔓延到脖颈。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眼睛里全是火,烧得旺旺的。
他死死地盯着秦姣姣,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我不答应!”
“爹,您怎么能随便买个女人回来给我们当媳妇?我才不要!”
他越说越激动,口剧烈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那起伏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像是随时会炸开。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拳头大得像砂锅。
“要当你自己当!我可不要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
来路不明。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秦姣姣心口。
那刀又快又狠,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那一点痛感让自己保持镇定。
嘴唇被咬得发白,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那血是咸的,腥的,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资本。
她确实是被卖来的。确实是“来路不明”。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她什么都不是。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
她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要被这样指着鼻子骂?
就因为她被后娘卖了?就因为她没有爹疼娘爱?就因为她是个孤女?就因为她瘦得像麻秆?
那委屈像水一样往上涌,涌到眼眶边,酸酸的,热热的。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叮——】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安抚。
【宿主,请保持冷静。陆擎野的排斥情绪针对的是“身份”而非“个人”,并非针对您。】
【建议暂时忍耐,避免正面冲突。】
秦姣姣没有说话,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老四陆擎屿轻轻拉了拉老三的袖子。
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到情绪激动的三哥。手指捏着老三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三哥,你别这么激动。爹也是为了我们好。”
他的声音温和,像山间的清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声音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
劝完老三,他又悄悄看了秦姣姣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小声补充道:
“她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说完,他的耳朵又红了,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不敢再看任何人。
那米饭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急,像是要掩饰什么。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嚼一嚼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红得发亮。
老大陆擎山终于有了动作。
他冷冷地瞥了老三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一扫,可就是让老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三狠狠瞪了秦姣姣一眼,别过头去,不再说话。可那紧绷的身体,紧握的拳头,还有粗重的呼吸,都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服气,只是碍于大哥的威严,暂时忍了下来。
老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里的兴趣却越来越浓。他看看老三,又看看秦姣姣,像是在看一场好戏。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睛里闪着光。
老四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悄悄瞥秦姣姣一眼,眼神里的好奇愈发明显。这一次,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冲她释放善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确实实存在。
老大则依旧面无表情,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动作依旧沉稳,依旧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秦姣姣知道,不是的。
他的心率还在波动。
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没人能看出来。
【叮——】
【实时监测:陆擎山心率72,较刚才略有回升,但仍高于初始值。内心波动持续。另,他刚才看了您一眼,0.3秒——本系统记录的。】
陆大牛看着闹哄哄的场面,脸上没有丝毫生气。
他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子,“嗒——嗒——”,语气沉了几分:
“吵什么?”
三个字,不大声,却让老三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做这个决定,也是为了你们。”
陆大牛的视线扫过四个儿子,声音缓慢,却字字清晰:
“你们四个,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除了打猎,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姣丫头虽然是买来的,但人看着老实本分。以后好好过子,互相照应,不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秦姣姣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的,被后娘卖了。咱们家虽然穷,但至少能给她口热饭吃,给她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将心比心,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猎户的话落下,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
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老大陆擎山那冷冷的一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依旧一脸不服气,狠狠瞪着秦姣姣,筷子也不再动了。
老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里的兴趣却越来越浓。他看看秦姣姣,又看看老三,像是在盘算什么。那双桃花眼转来转去,精光闪烁。
老四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悄悄瞥秦姣姣一眼,眼神里的好奇愈发明显。这一次,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冲她释放善意。那笑容比刚才大了点,温暖了点。
老大则依旧面无表情,继续吃饭。动作依旧沉稳,依旧从容,仿佛老猎户的话,对他来说只是过耳云烟。
可秦姣姣知道,不是的。
他的心率还在波动。
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没人能看出来。
【叮——】
【实时监测:陆擎山心率75,较刚才上升。内心波动加剧。另,他刚才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本系统认为他在思考。】
秦姣姣捧着碗,低头扒着饭,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既紧张又期待。
她想起老二那句话——“四个兄弟,一个媳妇,这可怎么分?”
是啊,怎么分?
她一个人,怎么分给四个男人?
可转念一想——
四个顶配老公,个个身材颜值在线,性格还各有特色。
老大沉稳如山,沉默寡言却处处透着可靠。那身板,那气质,放在现代绝对是霸道总裁级别。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定海神针。
老二风趣精明,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心跳加速。那眼神,那笑容,撩得人心痒痒。跟他在一起,肯定不会无聊。
老三虽然暴躁但长得不赖,那身肌肉,那张冷脸,放在现代绝对是型男。虽然现在看我不顺眼,但来方长嘛,早晚让他改观。
老四温柔体贴,那害羞的样子,可爱得要命。那小耳朵红的,一红就红到脖子,谁看了不喜欢?跟这样的人过子,肯定舒心。
这波,好像不亏?
不,是血赚!
她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系统,你说我是不是赚大了?四个老公,一个比一个帅!虽然老三现在看我不顺眼,但来方长嘛,我就不信捂不热他的心!老大那眼神,虽然冷,但藏着东西;老二那笑,虽然坏,但有戏;老四那耳朵,都熟透了,肯定对我有好感!只有老三,哼,早晚让他真香!”
【……】
系统沉默了一秒。
然后,机械音准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宿主,请保持冷静。当前四人对“共妻”一事的态度尚未统一,尤其陆擎野排斥情绪强烈,建议您暂时不要抱有过多期待。】
【另,您刚才的心率飙升到98,本系统差点以为您要晕过去。】
“期待?我这叫乐观!”秦姣姣在心里反驳,“你没看到老二那眼神吗?明显对我有意思!老四那耳朵红的,都熟透了!老大虽然面无表情,但心率波动骗不了人!只有老三,哼,早晚让他真香!”
【……宿主,您开心就好。】
【不过本系统还是要提醒您,陆擎野的排斥情绪目前仍处于高位,建议谨慎接触。他那碗饭还是凉的,一口没动,本系统很担心他今晚会饿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本系统只是尽职尽责。】
秦姣姣嘴角微微弯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老三又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秦姣姣赶紧收起笑容,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专心扒饭。
晚饭就在这样诡异又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没人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叮叮当当”的。
偶尔夹杂着老三不耐烦的呼吸声,“呼——呼——”,又粗又重。
还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噼啪——噼啪——”,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姣姣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多吃,也不敢少吃。吃多了怕被嫌弃,吃少了怕显得矫情。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的任务。
一块肉,嚼二十下。
一口饭,嚼十五下。
一口菜,嚼十下。
她数着,嚼着,咽着。
好不容易,一碗饭见了底。
她赶紧放下碗筷,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我……我来收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谁。
没人拦她。
老大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手里的筷子没停。他夹菜的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从容。
老二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老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看她。那哼声很响,表达着他的不满。
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她的目光,又红了耳朵,赶紧低下头。那红色又从耳冒出来,一路蔓延到脖颈。
秦姣姣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燃烧,暖融融的温度包裹着她。那温度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里面温着一些热水,显然是给她留的。那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白色的热气,热气往上飘,飘到房顶就散了。
她把碗筷放进锅里,开始慢慢地洗。
“哗啦——哗啦——”
水是温的,不烫手,刚刚好。
手上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堂屋里的场景——
老大的沉默,老二的笑容,老三的怒火,老四的善意。
还有老猎户那句话:“以后好好过子,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她和这四个男人,真的能互相照应吗?
她靠在灶台上,对着系统轻声说:
“系统,你说,接下来会怎么样?这四个男人,真的能接受我吗?”
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宿主无需过度担忧。】
【四兄弟虽态度各异,但均无恶意。陆擎山的沉默不代表排斥,陆擎川的兴趣是积极信号,陆擎屿的善意更是突破口。只有陆擎野一人态度强硬,但后续随着相处加深,好感度有望提升。】
【当前核心任务:尽快适应环境,提升自身实力,获取四兄弟信任。】
“提升实力?”秦姣姣苦笑一声,“我连饭都不敢多吃,还提升实力?”
【积分。】
系统提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宿主可通过采集野菜、草药等获取积分,兑换培元丹改善体质。待体质提升,外貌改善,四兄弟的好感度自然提升。】
秦姣姣眼睛一亮。
对,积分!
她还有系统!
只要攒够积分,兑换培元丹,她就能变强、变美,让那四个男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那个老三,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说出“来路不明”这种话!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着吧,陆擎野,早晚让你真香!”
【……宿主,您这个目标……】
“怎么了?”
【很有挑战性。本系统祝您成功。】
“你这是祝福还是嘲讽?”
【祝福。】
“信你才有鬼。”
厨房外,堂屋里传来四兄弟低声交谈的声音。
秦姣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大哥,你真没想法?”
是老二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几分试探。
沉默。
片刻后,老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爹都发话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反正我不要。”
老三的声音依旧带着怒气,像是一团火还没灭。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同意。”
“三哥,你别这么说……”
老四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劝慰,小心翼翼。
“她看着也挺可怜的,无依无靠的……”
“可怜?谁不可怜?”老三打断他,“你闭嘴!你看她那副样子,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倒,能什么?打猎?砍柴?挑水?娶回来供着?”
“行了。”
老大开口,两个字,就让老三闭上了嘴。
“以后再说。”
四个字,简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姣姣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以后再说。
好啊,那就以后再说。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靠在灶台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那火焰红红的,黄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火星子偶尔窜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灰烬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穿越第一天的开局,她挺过来了。
被卖到猎户家当共妻,她接受了。
四个性格迥异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难搞——那又怎样?
她可是从996熬过来的社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就是四个男人吗?
她全收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灰烬里。
秦姣姣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坚定的弧度。
这场由老猎户一句话开启的缘分,未来会牵扯出多少爱恨嗔痴,多少温情与波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绝不会再像原主那样,任人欺凌。
她要靠着自己,靠着系统,在这座深山里,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至于这四个顶配老公——
她势在必得。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本系统检测到您的信心值——95%。】
【比晚饭前上升了30个百分点。】
【建议解读:您已经调整好心态,准备迎接挑战。】
秦姣姣笑了。
“废话,我能认输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最后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焰。
然后,转身走出厨房。
堂屋里,四兄弟已经各自散去。
老大回了自己房间,老二靠在廊下抽烟,老三不知道去哪了,老四在收拾剩下的碗筷。
看到她出来,老四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真诚。
秦姣姣也对他笑了笑。
然后,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可她不怕了。
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而她,会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