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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有辞》 · 格鲁豆豆龙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6

雪化时,宫里发生了一件事。

咸宜公主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公主没在意,照旧每去丽正殿请安,在含凉殿看书下棋。可咳了三,不见好,反而发起热来。太医来看,说是感染风寒,开了方子。药吃了两剂,烧是退了,可咳嗽越发厉害,夜里常咳得睡不着。

惠妃娘娘亲自来看了一回,脸色不豫,把太医院的院使叫来训斥:“若是寻常风寒,何以久治不愈?咸宜体弱,你们是知道的,若有个闪失,仔细你们的脑袋!”

院使战战兢兢,重新诊脉,调整了方子。可公主的病,依然不见起色。

含凉殿的气氛一凝重起来。宫女太监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低低的。春杏私下跟我说,宫里都在传,说公主这病来得蹊跷,怕不是有人作祟。

“能作什么祟?”我正给公主煎药,闻言抬头。

“小娘子不知道,”春杏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前几赏雪宴,公主不是当众给了李三娘没脸么?李相那人心眼小,说不定……”

“慎言。”我打断她,搅了搅药罐里的汤药。浓黑的药汁翻滚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药煎好了,我端着去正殿。公主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笑:“又麻烦你了。”

“公主说哪里话。”我将药碗递过去,看着她一口口喝下。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我递上蜜饯。她摇摇头,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出神。窗外,雪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像在哭。

“玉奴,”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怕死吗?”

我一怔。

“怕。”我老实说,“很怕。”

“本宫也怕。”她转头看我,眼神空洞,“可有时候又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不用看这宫里的人算计来算计去,不用想着明该说什么话,该防什么人。”

“公主……”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摆摆手,“劝本宫想开些,好好养病。可这病……”她顿了顿,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我忙上前替她拍背,等她缓过来,帕子上已有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心里一沉。

“公主,这血……”

“不碍事。”她将帕子攥在手里,神色平静,“太医说了,咳久了,伤着肺络,是常事。养些子就好了。”

可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夜里,我回到偏殿,怎么也睡不着。公主咳血,太医束手无策,宫里流言四起……这一切,都透着诡异。我想起赏雪宴上李三娘怨毒的眼神,想起李林甫阴沉的脸,想起寿王那解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宫里,想要公主死的人,不少。

正想着,窗外又传来叩击声。这次很轻,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我推开窗,冯六站在外面,一身寒气,脸冻得通红。

“小娘子,周公公让送信来。”

他递过个蜡丸。我接过,手有些抖。冯六低声道:“周公公说,这信务必亲自交到小娘子手里。还说……让小心含凉殿的饮食。”

“知道了。你也小心。”

他点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好窗,捏碎蜡丸。里头是张薄纸,周明之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公主之病,非寻常风寒。太医署有人动了药方,减了麻黄,添了紫菀、款冬。此二药止咳,却易生痰湿,久服伤肺。疑有人故意拖延,使病转沉。查太医院近三月进药记录,紫菀、款冬用量异常,多入含凉殿。此事与李相无关,其人不屑此道。疑后宫之人所为。勿食殿中糕饼,慎饮茶水。我已请高将军暗查。保重。”

我看完,手心全是冷汗。紫菀、款冬,这两味药我认得。前世导师久咳,医生开过,确实要慎用。若真如周明之所言,有人故意在公主的药里动手脚,那这个人,就在宫里,就在太医院,甚至……就在含凉殿。

我烧了信,在屋里踱步。不能告诉公主,她病中,不能再受。不能告诉太医,若真有内鬼,反而打草惊蛇。也不能告诉惠妃,无凭无据,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只能等,等高力士的暗查结果。

可公主的病,等不起。

我坐下,铺纸研墨。既然太医院靠不住,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我回忆着前世学过的中医知识,风寒咳嗽,肺气不宣,当以宣肺止咳为主,辅以健脾化湿。麻黄虽好,但公主体弱,确实不宜多用。或许可以试试……

我提笔,写了个方子:苏叶、杏仁、前胡、桔梗、陈皮、茯苓、甘草。这是前世常见的杏苏散加减,药性平和,适合公主现在的体质。

写完,我犹豫了。我并非医者,擅自开方,若出了事,就是死罪。可若不试,公主的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我咬了咬牙,将方子折好,塞进袖中。天一亮,就让春杏悄悄出宫,去西市找家可靠的药铺,把药抓来。不经过太医院,就不会被人动手脚。

至于公主那边……就说是我家乡的土方,试试无妨。

第二一早,我让春杏去了。等药的空当,我去正殿侍疾。公主精神好些了,正倚在榻上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

“你眼睛怎么了?肿的。”

“昨夜没睡好。”我含糊道,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

“是为本宫的病?”

“不是……”

“别骗本宫。”公主笑了笑,笑容虚弱,“这宫里,真心待本宫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我喉咙发哽,说不出话。

“玉奴,”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若本宫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你就去求母妃,让她送你出宫。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公主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您会好的。”

“本宫知道。”她松开手,望向窗外,“可有些事,得早作打算。你记住,若本宫不在了,这宫里,你能信的人只有三个:高力士,十八郎,还有……周明之。”

我心里一震。她知道了?知道周明之的事?

“公主……”

“本宫不傻。”她淡淡一笑,“高力士重用他,十八郎默许,你暗中关照。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你与他有旧,是好事。但也要记住,宦官终究是宦官,可用,不可信。分寸,你要拿捏好。”

我垂眼:“臣女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叹了口气,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脸都憋红了。我忙端来温水,她喝了一口,勉强压下。

“药……药怎么还不来。”她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

我握紧她的手:“就来了,就来了。”

午后,春杏回来了。药包在一个普通的粗布袋里,她塞给我,小声道:“按小娘子的吩咐,去了三家不同的药铺,分量分开抓的,没人起疑。”

“好。”我接过药,让春杏去煎。自己回到屋里,将药包一一打开,仔细辨认。苏叶、杏仁、前胡、桔梗、陈皮、茯苓、甘草,都是常见的药材,成色不错,没有霉变虫蛀。

药煎好了,我亲自端去正殿。公主已睡了,脸色红,呼吸急促。我轻轻唤醒她,扶她起来喝药。

“这是什么?”她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蹙眉。

“是臣女家乡的土方,止咳平喘的。公主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不怕本宫喝出毛病?”

“怕。”我老实说,“可太医的药吃了这么久,不见好。这方子药性温和,就算无效,也喝不坏人。公主,试试吧。”

她没再说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了皱眉,我将蜜饯递过去,她却摇头。

“苦点好,苦才记得住。”

喝完药,她又睡了。我守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七上八下。若这药无效,甚至加重了病情……我不敢想。

一个时辰后,公主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些,咳嗽也轻了些。她让我扶她坐起来,靠在引枕上,忽然说:“这药……不错。”

我心头一松,几乎落泪。

“有效就好。”

“不是药有效,”她看着我,眼神清明,“是你有心。这宫里,多少人盼着本宫死,只有你,是真想本宫活。”

“公主……”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断我,“你觉得,是有人在害本宫。是吗?”

我沉默。

“是李三娘?还是她背后的人?”

“臣女不知。”我斟酌着词句,“但周明之查了太医院的进药记录,说含凉殿近三个月用的紫菀、款冬,量有些异常。”

公主神色一凛:“他查这个做什么?”

“担心公主。”

“多事。”公主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不过……倒是个有心的。他如今在哪儿当差?”

“在掖庭局养伤,高将军说,等好了,或可去典簿房。”

“典簿房……”公主沉吟片刻,“也好。高力士是聪明人,知道该把他用在哪儿。你告诉他,让他好好养着,将来……本宫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是。”

公主又喝了三我开的药,咳嗽渐止,脸色也红润起来。太医来诊脉,啧啧称奇,说公主肺气渐通,病有起色。我暗笑,面上却谦逊,只说公主洪福齐天。

这,高力士来了。他先给公主请了安,说了些宽慰的话,然后道:“娘娘让咱家来瞧瞧公主,顺便……有件事,想问问小娘子。”

我随他出了正殿,在廊下说话。雪化尽了,天蓝得透亮,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

“小娘子给公主用的方子,是哪儿来的?”高力士开门见山。

我心里一紧,面上平静:“是臣女家乡的土方。家母体弱,常咳嗽,用这方子很有效。”

“是吗?”高力士盯着我,“可太医院的人说,这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恰到好处,不像土方,倒像名医手笔。”

“臣女不敢欺瞒将军。这方子确是家乡一位老郎中传下的,或许……是那位老郎中医术高明。”

高力士没再追问,转而道:“太医院的事,咱家查了。紫菀、款冬的用量,是有些问题。负责含凉殿药材的太医姓王,是李相夫人的远房表亲。人已经拿了,在审。”

果然。我心里一沉。

“他招了吗?”

“招了。”高力士淡淡道,“说是受人指使,故意在公主的药里添了紫菀、款冬,延缓病愈。指使他的人……是东宫的一个管事太监。”

我一怔。东宫?太子?

“将军信吗?”

“咱家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会信。”高力士望向远处的宫阙,眼神深邃,“这事,到此为止。王太医会‘暴病而亡’,东宫那个太监,也会‘失足落井’。公主的病,是好了。小娘子,明白吗?”

我明白。这是宫廷斗争的常态——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李林甫不能动,东宫也不能动,所以找两个替死鬼,把事情了结。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高力士转头看我,目光温和了些,“小娘子,你救了公主,娘娘记着这份情。往后在宫里,只要不行差踏错,没人敢为难你。至于周明之……”

他顿了顿:“他伤好了,昨已到典簿房当值。咱家让他管文书归档,是个清闲差事,正好养着。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我一怔,抬眼看他。

高力士笑了笑:“内侍省后园有片梅林,这几梅花开了,很是好看。典簿房的人,常去那儿散步。”

他说完,拱拱手,走了。

我站在廊下,阳光正好,风里有淡淡的梅香。

回到偏殿,春杏递过个帖子,是颜真卿的。邀我三后去慈恩寺赏梅,说寺里梅花开得正好,几位相熟的小娘子都去。

我提笔回帖,说一定到。

写完,我推开窗。远处,内侍省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红云,是盛开的梅林。

周明之在那儿。

我也该去看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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