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回京的喧闹,像水般漫过宫城,却在含凉殿外悄然退去。
我坐在偏殿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寿”字在指尖摩挲下泛着温润的光。高力士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凭此佩,可寻他。这枚小小的玉佩,是符,也是枷锁。
“小娘子。”春杏轻手轻脚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内侍省那边……递了话过来。”
“什么话?”
“说昨夜抓的那个人,姓周,叫周明之的……”她压低声音,“高将军亲自审了一夜,听说……用了重刑。”
我心头一紧,玉佩边缘硌进掌心。
“所犯何事?”
“说是夜闯禁地,还……”春杏犹豫了一下,“还说查出来,是前朝隐太子的后人,潜伏东宫,图谋不轨。”
前朝隐太子。李建成。
我手一颤,玉佩险些脱手。史书残页在脑中翻飞——玄武门之变,李建成满门诛戮,竟有后人流落?还进了东宫,成了属官?
“人呢?”我的声音出奇平静。
“还关在内侍省刑房。高将军说……案情重大,要等圣人和惠妃娘娘示下。”
我站起身。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要下雪了。
“备衣,我要去见高将军。”
“小娘子,这节骨眼上……”
“备衣。”
还是那身素净宫装,还是那支木簪。我让春杏在外等候,独自走进内侍省那扇“肃清”匾额下的门。这回,高力士不在值房,而在后堂的茶室等我。
茶室里暖意融融,银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高力士正在煮茶,手法娴熟,水汽氤氲。见我进来,他抬眼,微微一笑。
“小娘子来了。坐,尝尝今年的蒙顶。”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可我喉头涩,一口也喝不下。
“将军,”我放下茶盏,“周明之……”
“小娘子是为他来的。”高力士替我续上茶,语气平淡,“咱家知道你会来。毕竟,那在慈恩寺,你与他在塔下有过一面之缘。”
我心头剧震。他连这个都知道。
“一面之缘而已。”
“一面之缘,值得小娘子动用寿王殿下的信物?”高力士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我脸上,“小娘子,咱家在这宫里四十三年,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都多。你说谎时,眼皮会轻轻颤一下。”
我握紧茶盏,滚烫的瓷壁灼着指尖。
“将军既知,何必再问。”
“咱家不问,小娘子自己说。”他靠回椅背,神色倦怠,“周明之,武德九年隐太子建成的曾孙。其祖当年被太宗皇帝赦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传到他这一代,隐姓埋名,读书科举,居然进了东宫,做了个小小的校书郎。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东宫不知情。”
“东宫知不知情,不重要。”高力士缓缓道,“重要的是,这件事被翻出来了。翻出来的人,是李相。李相上了密折,说东宫蓄养前朝余孽,其心可诛。折子昨夜递到御前,圣人看了,一言不发,交给了惠妃娘娘。”
我后背发凉。李林甫这是要将东宫彻底钉死。而周明之,就是那枚最致命的钉子。
“所以昨夜,周明之夜闯内侍省……”
“是咱家让人‘请’他来的。”高力士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李相的人已经在去他住所的路上了。咱家抢先一步,罪名么……就安了个夜闯禁地。至少在内侍省,他暂时死不了。”
“将军为何救他?”
“咱家不是救他,是救时局。”高力士放下茶盏,目光深沉,“东宫式微,寿王新立大功,朝中清流多有不满。若此时再爆出东宫勾结前朝余孽,势必引发朝局动荡。圣人要的是稳,不是乱。”
“那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他?”
“两条路。”高力士伸出两手指,“第一,交给李相。以‘谋逆余孽’论处,凌迟,夷三族。他在岭南的族人,一个也跑不了。”
我指尖冰凉。
“第二呢?”
“第二,”高力士顿了顿,声音压低,“留在内侍省。净身,入籍。咱家可上奏,说他为赎先祖之罪,自愿净身入侍,忠心可鉴。如此,他这条命可保,他岭南的族人,也可保。”
茶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净身。入侍。宦官。
我闭上眼,脑中闪过周明之清朗的眉眼,他在慈恩寺塔下仰头看天的侧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答应了?”
“还没问。”高力士看着我,“但咱家想,他会答应的。读书人重气节,可更重家族。夷三族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将军为何要如此……帮他?”
“帮他?”高力士笑了,那笑里有些许悲悯,“小娘子,咱家不是帮他,是用他。他是个聪明人,有才学,有心性。这样的人,流放可惜,死了更可惜。留在内侍省,为咱家所用,为……将来所用。”
他话里有话。我抬眼看他。
“将军是说……”
“寿王殿下即将协理朝政,身边需要得力的人。”高力士缓缓道,“可外臣,终究是外臣。有些事,有些话,外臣做不得,说不得。内侍……就方便多了。”
我懂了。他要将周明之培养成心腹,将来安在寿王身边,成为他在寿王势力中的眼线,也是……他与寿王之间的桥梁。
而这一切的交换条件是——周明之的男儿身,和他作为“人”的尊严。
“小娘子,”高力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咱家让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将军请讲。”
“若他选了第二条路,”高力士盯着我,“你可会觉得,是咱家……是这宫闱,良为阉?”
我迎着他的目光,半晌,缓缓摇头。
“是这世道。”
高力士怔了怔,忽然大笑,笑声苍凉。
“好,好一个‘是这世道’!”他止住笑,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小娘子,你比咱家想的还要明白。既然如此,你可要见他一面?有些话,现在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要见。”
还是在后院那间厢房。只是这次,门口没有守卫。我推门进去,屋里点了灯,比上次亮堂些。周明之靠墙坐着,身上换了件净的中衣,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
看见我,他笑了笑,那笑容疲惫,却依旧温和。
“你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地昏黄的灯光。
“高将军都告诉我了。”
“嗯。”他垂眼,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两条路,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选?”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鬼哭。
“我十岁那年,祖父病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明之啊,咱们这一支,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往后,莫求闻达,但求平安。”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我偏不信。我觉得,既然活着,就该做点事。读书,科举,进东宫……我想看看,这天下,能不能变得好一些。”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却没流泪。
“现在我知道了。不能。这天下,从子上就烂了。李林甫要权,太子要位,圣人要平衡,所有人都在算计。我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过河的命。”
“所以你要选第二条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还有的选吗?”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流放岭南,我死路一条,族人也要陪我死。留在内侍省……至少他们能活。我周明之读了二十年圣贤书,最后能用一身残躯,换族人平安,也算……没白读。”
“可那是净身!”我忍不住提高声音,“那是!是辱没祖宗,是……”
“是什么?”他打断我,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是苟且偷生?是枉为男儿?杨小娘子,你告诉我,是活着重要,还是那二两肉重要?”
我语塞。
“我祖父苟且了一辈子,我父亲苟且了一辈子,到我这,不想再苟且了。”他深吸口气,声音缓下来,“可我现在明白了,有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我净了身,进了内侍省,成了阉人,李林甫就再不能用‘前朝余孽’的罪名害我族人。我活着,在这宫里活着,将来或许……还能做点事。”
“做什么事?”
“不知道。”他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但总比死了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间还有未脱的稚气,可说出的话,却苍凉得像垂暮老者。
“是因为我吗?”我轻声问。
他怔了怔,转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他顿了顿,“有一部分是。那在慈恩寺看见你,就觉得你跟这宫里的人不一样。后来听说你入宫,做了伴读,心里……莫名有些不放心。想着若有机会,或许能照拂你一二。现在,这机会来了,虽然方式不堪,但……确实是机会。”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坦然。
“杨小娘子,这宫里是虎狼窝。寿王殿下或许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身边,需要个自己人。高力士想用我牵制寿王,我也想借他的势,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将来……或许真能帮到你。”
“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他打断我,语气坚定,“你不是寻常闺秀,你有抱负,有见识。这样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你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而我……”
他自嘲地笑笑。
“我成了阉人,就彻底成了‘自己人’。宫女、太监、侍卫,这些你看不起的人,才是宫里真正的主宰。我能走进那些你看不到的角落,听到那些你听不到的话。这,或许就是我活下来的价值。”
我无言以对。他说得对,残酷而现实。
“周明之,”我听见自己说,“这条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会被世人唾弃,被史书鄙夷,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我知道。”他点头,神色平静,“可我祖父的坟在岭南,我父亲的坟在岭南。将来我死了,骨灰洒进洛水便是。随风而去,随水而流,倒也自在。”
他说得轻松,可放在膝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像冰块。
“我答应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若选这条路,我必倾尽全力,助你在内侍省立足。将来有一,你若想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走下去,走到我能走到的最高处。杨玉奴,你记住,从今往后,我周明之活着,就是为了看看,我这条从烂泥里挣出来的命,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
他的手心滚烫,那热度透过皮肤,一直烧到我心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
“小娘子,时辰到了。高将军说,周公子该用药了。”
是麻沸散。净身前的麻沸散。
我松开手,起身。周明之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衣,动作从容,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我走了。”
“保重。”
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个小小的桃木符,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慈恩寺求的,本想那给你,没找到机会。”他笑了笑,“现在给你,也不算晚。”
我接过,木符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
“该我谢你。”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谢谢你那,在塔下看了我一眼。”
他说完,转身,跟着小太监走出厢房,没再回头。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手里攥着那枚桃木符,和那枚羊脂白玉佩。一木一玉,一冷一热,像这世道的两面。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汉白玉栏,和那深深浅浅的足迹。
我走出内侍省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春杏撑着伞迎上来,见我脸色苍白,没敢多问。
回到含凉殿,公主已从麟德殿回来,正倚在榻上醒酒。见我进来,她抬眼,醉眼朦胧。
“去见高力士了?”
“是。”
“为了那个周明之?”
“……是。”
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
“杨玉奴,你可知道,这宫里每天要净身多少人?每年要死多少太监?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吗?”
“救不了。”我垂眼,“但见到了,就不能不救。”
“妇人之仁。”公主嗤笑,可笑着笑着,眼神却黯了下来,“可这宫里,缺的就是这点‘妇人之仁’。罢了,你既决定了,本宫也不拦你。只是记住——”
她坐起身,神色肃然。
“从今往后,周明之就是内侍省的人,是高力士的人。你与他,明面上不能再有来往。私下……也要万分小心。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错,就是万劫不复。”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公主摇头,语气疲惫,“你本不明白,这条路有多难。他难,你也难。但既然选了,就走吧。走到走不下去为止。”
她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行礼,退出正殿。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我站在廊下,看着雪落进太液池,悄无声息地融化。
手里,桃木符的棱角硌着掌心。
这深宫,又多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而这盘棋,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