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庄子上空的云压得更低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黄土路。路两旁是新绿的麦田,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青灰的剪影。
“小娘子,回屋吧,起风了。”桐花轻声说。
我转身回院。池塘里的水被风吹皱了,一圈圈涟漪荡开,撞在池边的石头上,碎了。
那夜我没睡好。梦里又是那座高塔,这次我站在塔顶,看着洛阳城燃起大火。火是从皇城烧起来的,迅速蔓延,吞噬坊市街巷。有人在火里哭喊,有人在火里大笑。我转身想跑,脚下却一空——
惊醒时,天还黑着。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
我披衣起身,点灯,铺纸研墨。脑子里乱糟糟的,寿王的话,柳明允的安危,太子的处境,朝局的变动……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最后,我写了四个字:以静制动。
墨迹在灯下慢慢透。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渐渐清明。
寿王让我“好生住着,等他回来”。这是许诺,也是警告。许诺给我庇护,警告我不要乱动。柳明允明出狱,但他经此一事,必然成为各方焦点。太子失了漕运的差事,威信受损,东宫一系怕是要重新站队。
而我在这个庄子上,看似远离漩涡,实则仍在局中。寿王能找来这里,别人也能。李林甫,武惠妃,甚至太子……谁都不会放过我这个“变数”。
天亮时,雨停了。陈老伯兴冲冲来报:“小娘子,池塘满了!水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我去看。果然,一夜的雨,池塘蓄满了水。池水清澈,能看见池底的卵石。几片新绿的浮萍漂在水面,被晨风吹得打转。
“好水。”我说,“陈伯,从今起,这池塘的水,庄上人都可以用。但定个规矩:每辰时、酉时取水,每次不得过一桶。池边立块牌子,写清楚。”
“哎,好!”陈老伯搓着手,“小娘子真是活菩萨,这下庄上人喝水不愁了!”
“不止喝水。”我指着池塘边的空地,“那儿,开块菜地。用池塘的水浇,种些耐旱的菜。收成了,庄上人分。”
陈老伯眼睛亮了:“这敢情好!老奴这就去张罗!”
佃户们听说能分菜,得更起劲了。午后,菜地就开出来了,撒了菠菜、芫荽的种子。几个妇人围着池边洗衣,说说笑笑,庄上有了久违的生气。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乱世里,能护住这一庄人,也是功德。
第三,柳明允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只带了个小厮。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青影。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但浆洗得净。下马时,腿有些瘸。
“柳公子。”我迎上去。
“杨小娘子。”他拱手,笑容有些勉强,“冒昧来访,打扰了。”
“公子说哪里话,快请进。”
在堂屋坐下,桐花奉了茶。柳明允端起茶盏,手有些抖,茶水泼出来些。他放下茶盏,歉然道:“失礼了。在里头……待久了,手脚不大听使唤。”
我心里一酸:“公子受苦了。”
“不妨事。”他摆摆手,深吸口气,“能出来,已是万幸。多亏……多亏有人周旋。”
“是颜姐姐?”
“不止。”他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在汴口,也为我说话了。说此案疑点重重,不可草率。这才……拖到真相大白。”
我心头一动。太子在自身难保时,还为柳明允说话?
“太子殿下……可好?”
“受了惊吓,但无大碍。”柳明允神色凝重,“只是漕运的事,圣人已交给寿王殿下协理。殿下他……明就要动身去汴口。”
“我知道。”我顿了顿,“寿王殿下来过。”
柳明允一怔,抬眼看来。
“前来的,说是告别。”我迎着他的目光,“柳公子,朝局……到底如何了?”
柳明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东宫式微,寿王得势,李相权倾朝野。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声音更低,“太子虽失了漕运,可朝中清流,多同情东宫。李相这次得太紧,已有人不满。至于寿王……”
他停住,看我一眼。
“公子但说无妨。”
“寿王殿下,非等闲之辈。”柳明允斟酌着词句,“他这些年看似闲散,实则暗中结交文士,培植势力。这次接手漕运,若办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储位之争,怕是要明朗了。”
“那公子……站哪边?”
柳明允苦笑:“我还能站哪边?经此一狱,我已是个废棋。柳家为保我,耗尽了人情。家父……已上表请致仕了。”
我默然。柳玄辞官,柳明允前程尽毁。这一局,柳家输了。
“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读书,种田。”柳明允望向窗外,目光有些空茫,“或许回河东老家,守着几亩薄田,了此余生。”
“公子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他转回头,看着我,眼里有血丝,“杨小娘子,这世道,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的。有时候,能活着,已是侥幸。”
我无言以对。是啊,活着已是侥幸。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不甘心看这世道糜烂下去,不甘心……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公子可还记得,那茶馆里,你说的话?”我轻声问。
柳明允一怔。
“你说,这世道缺办实事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公子通水利,懂农事,是能臣吏。难道就因一次冤狱,便消沉了?”
“我……”
“公子若真有心为民,何不从头再来?”我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头的池塘、菜地、佃户,“这庄子百亩薄田,十几户人家。公子看,可能让它活起来?”
柳明允走到我身边,看向窗外。池塘水光潋滟,菜地新绿点点,佃户们在田间劳作,虽衣衫褴褛,但脸上有光。
“这是……”
“这是我画的图,佃户们挖的。”我取出那张水利图,摊在案上,“公子看,可还使得?”
柳明允仔细看了,眼睛渐渐亮了:“蓄水、引流、灌溉……这布局巧妙!小娘子,这是你想的?”
“是,也不全是。”我指着图上一处,“这儿,我想打口深井,但不知该挖多深。这儿,我想开条渠,引水到南边的旱田,但不知坡度该多少。公子是行家,还请指教。”
柳明允盯着图,手指在上面比划,嘴里喃喃着数字。半晌,他抬头,眼里有了神采:“这儿,井得挖十五丈。这儿,渠的坡度,千分之三最宜。还有这儿,可建个水车,旱时提水……”
他说得投入,脸颊有了血色。那个在茶馆里谈笑风生的柳明允,又回来了。
等他讲完,我才开口:“公子,这庄子缺个管事。陈伯年迈,管不过来。公子若愿意……”
柳明允愣住。
“公子别误会,不是让公子来做佃户。”我正色道,“是请公子做西席,教庄上的孩子读书识字,顺便……指点指点这水利农事。束脩不多,但管吃住。公子觉得如何?”
柳明允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他起身,深深一揖:“小娘子大恩,明允……没齿难忘。”
“公子言重了。”我扶起他,“是这庄子,需要公子。”
于是,柳明允在庄上住了下来。陈老伯腾出间厢房,收拾净。柳明允带来的小厮叫阿成,手脚麻利,帮着料理。庄上的孩子听说有先生教读书,高兴坏了,每下工就围在柳明允身边,听他讲《千字文》,讲《齐民要术》。
柳明允也渐渐活泛起来。他每早起,在庄子里转,看土质,看水流,在图上添添改改。又教佃户们堆肥、选种、防虫。庄上人敬他,喊他“柳先生”。
我也每去看,有时带着茶点,坐在田埂上,看他们忙活。柳明允讲起农事,神采飞扬,那点狱中的阴霾,似乎散了。
“小娘子,你看这儿。”这,柳明允指着南边一块旱田,“这地沙多,种麦不行,但可试种苎麻。苎麻耐旱,织出的布结实。若能成,庄上人也能多个进项。”
“公子想得周到。”我点头,“那就试试。”
“只是……”他迟疑,“种麻、织布,都要本钱。庄上如今……”
“本钱我想办法。”我打断他,“公子只管放手去做。”
柳明允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小娘子,这庄子……怕是要成众矢之的。”
“我知道。”我望向洛阳方向,“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又过了几,颜真卿的信来了。信里说,太子已回京,闭门谢客。寿王在汴口,雷厉风行,十内疏通了漕运,圣人嘉奖,赐了紫金鱼袋。朝中议论纷纷,说寿王“有能”。
“另,”信末添了行小字,“闻庄上有客,慎之。洛阳眼多,宜早作打算。”
我把信烧了。颜真卿说得对,柳明允在庄上的事,瞒不了多久。李林甫不会放过他,东宫那边,或许也要用他。
得想法子,给柳明允找个出路。
这傍晚,我在池塘边遇见柳明允。他正教几个孩子认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水、土、人、和。
见我来了,孩子们一哄而散。柳明允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小娘子。”
“公子教得好。”
“是孩子们好学。”他望着那些跑远的背影,目光柔和,“庄上的孩子,比城里那些少爷小姐,更知生计艰难,读书也更用功。”
“公子喜欢这儿?”
“喜欢。”柳明允毫不犹豫,“这儿清净,踏实。每看着庄稼长,看着水流通,心里……安宁。”
我沉默片刻,道:“可这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柳明允笑容淡了:“小娘子是说……”
“公子大才,不该埋没于此。”我看着他,“我想送公子去个地方,那里更需要公子,也能让公子施展抱负。”
“何处?”
“陇右。”我缓缓道,“我有个表兄,在陇右节度使麾下任参军。陇右地广人稀,水利不兴,常有旱灾。公子若愿去,我可修书一封,荐公子为幕僚,专司屯田水利。”
柳明允怔住。
“陇右虽苦,但天高皇帝远,朝中那些争斗,波及不到。”我继续道,“公子在那儿,可安心做事。三五年后,若做出政绩,或可调回中原,那时朝局如何,还未可知。”
柳明允没说话,只看着池塘。池水映着晚霞,一片金红。
许久,他道:“小娘子为我打算至此,明允……何以为报?”
“公子不必报我。”我轻声道,“只盼公子记住,无论在哪儿,为何人做事,都莫忘初心。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如此,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柳明允转身,对着我,深深一揖,良久不起。
我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荐书,还有一百两银票,做盘缠。公子若愿去,三后动身。若不愿,这信,我烧了便是。”
柳明允接过信,手有些抖。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终于道:“我去。”
“好。”我点头,“那三后,我送公子。”
当夜,柳明允屋里的灯亮到三更。第二,他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张水利图——他重新绘了份小的,说要带走。
庄上人听说柳先生要走,都来送行。妇人们蒸了馍,孩子们捡了最光滑的鹅卵石,陈老伯打了壶自酿的土酒。柳明允一一收了,眼圈红红的。
第三清晨,马车备好了。柳明允上车前,忽然道:“小娘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说。”
“庄上那些孩子……”他顿了顿,“我走之后,还请小娘子,莫让他们断了读书。字认几个,道理懂些,将来……或许能换个活法。”
“我记下了。”
他这才上车。阿成扬鞭,马车动了。走出老远,柳明允还从车窗探出身,朝我挥手。
我站在庄前,看着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过,池塘又起了涟漪。
桐花在我身边,小声说:“柳公子……能好吗?”
“能。”我转身回庄,“只要心不死,总能活出一条路。”
回到屋里,我铺开纸,给颜真卿写信。说了柳明允去陇右的事,请她照拂。信末,添了一句:
“洛阳风急,庄上水静。然静水之下,亦有暗流。姐姐珍重。”
封好信,让陈老伯明送去。
推开窗,夜色已深。天上有星,疏疏朗朗的。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我吹熄灯,在黑暗里坐着。
棋局还在继续。寿王在汴口立功,太子闭门不出,李林甫权倾朝野。而我在这庄子上,看似远离风暴,实则仍在网中。
但至少,我护住了一庄人,送走了一个该走的人。
池塘里的水,还在静静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