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允走后的第七,庄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四十上下,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牵着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竹筐。他在庄前停下,问看门的佃户:“这儿可是杨家庄?”
佃户点头。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劳烦通报,就说长安刘三,给杨小娘子送东西来了。”
我得了信,到庄前一看。刘三已卸了竹筐,正用袖子擦汗。见我出来,忙拱手:“小娘子安好。俺是柳公子在长安时的同窗,姓刘,行三。柳公子临行前托俺,给庄上送些物事。”
“柳公子费心了。”我让陈老伯接过来,“刘大哥进屋喝口茶?”
“不啦不啦,俺还得赶路。”刘三从怀里掏出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柳公子的信。竹筐里是些菜种、果苗,还有几本农书。柳公子说,庄上用得着。”
我接过信,道了谢,让陈老伯包了些粮、灌了水,给刘三带上。刘三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屋里,拆开信。是柳明允的字迹,已出了潼关,一路顺利。信里详细写了菜种的习性、果苗的栽法,末了说:“陇右风沙大,然水草丰美处亦有。见牧民逐水草而居,思小娘子治水之道,或可借鉴。待安顿妥当,再报平安。”
我把信收好,去看竹筐。果然,一筐是各色种子,用小布袋分装,袋上标着名称:菠菜、莴苣、芜菁、萝卜……另一筐是果苗,须用湿泥裹着,有枣、梨、杏。最底下,是几本旧书:《四民月令》《汜胜之书》《种植法》,还有卷手抄的《西北农事要略》。
“柳公子真是有心了。”陈老伯翻着书,啧啧称赞。
“是啊。”我抚着那些果苗的嫩叶,“陈伯,把这些苗先假植在后院,等开春再移栽。种子也收好,该播种时,按柳公子说的法子来。”
“哎,老奴记下了。”
有了柳明允送来的东西,庄子更有了生气。陈老伯带着佃户,在池塘边又开了两亩菜地,种上菠菜、芜菁。果苗在后院精心养着,每浇水,竟都活了,抽出新芽。
我也常下地,看庄稼长势,问佃户收成。子一天天过,庄上人渐渐与我熟稔,不再拘谨,有话敢说,有难敢诉。我才知道,这庄子十几户人家,多是逃荒来的流民,在此落脚,租种杨家的地,勉强糊口。
“前年大旱,一亩地只收五斗麦,交了租,剩不下多少。”一个姓赵的佃户叹道,“家里五个娃,饿得哇哇哭。没法子,去城里扛活,可城里人也难,工钱压得低,还常欠着。”
“今年呢?”我问。
“今年托小娘子的福,有了池塘水,麦苗长得旺。若风调雨顺,一亩能收一石半。”赵佃户脸上有了光,“交了租,还能剩些,娃们能吃上饱饭了。”
我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一亩地一石半的收成,在盛世年间,该是平常。可如今,竟成了奢望。
夜里,我翻看柳明允送来的《西北农事要略》。书是手抄的,字迹各异,像是多人所辑。里头记着陇右、河西的农事:如何引雪水灌溉,如何防风固沙,如何轮作休耕。其中一段,记着种苜蓿肥田之法:
“苜蓿,胡草也,深耐旱。春种之,秋刈为饲,其留土中,可肥地。来年种麦,倍收。”
我盯着这段,忽然想起前世的“绿肥”。唐代已有苜蓿,多用作饲草,少有人知其肥田之效。若在庄上试种……
正想着,外头传来叩门声。桐花去开门,竟是陈老伯,神色慌张:“小娘子,庄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说是宫里来的!”
我心里一紧,披衣起身。到庄前一看,果然,一队禁军举着火把,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起,下来个内侍,正是张内侍。
“杨小娘子,”他笑眯眯的,“这么晚打扰,实在不该。可娘娘有旨,让咱家务必今夜传到。”
“内侍请讲。”
“娘娘口谕:闻庄上清静,可怡性情。然秋深露重,不宜久居。着杨氏玉奴,三内回洛阳,入宫伴读。”张内侍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娘娘还说,小娘子是聪明人,该明白,这已是恩典。”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火把的光在张内侍脸上跳跃,那双眯缝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臣女……领旨。”
“那就好。”张内侍颔首,“三后辰时,咱家来接小娘子。告辞了。”
马车调头,禁军列队,蹄声嘚嘚,消失在夜色里。庄上人聚在门口,个个脸色发白。陈老伯颤声道:“小娘子,这……”
“没事。”我转身回院,“收拾东西,三后回城。”
桐花跟着我进屋,关上门,急道:“小娘子,真要回宫?那地方……”
“我知道。”我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可圣旨已下,抗旨是死罪。”
“可寿王殿下不是让您在庄上好生住着……”
“寿王在汴口,鞭长莫及。”我打断她,“况且,这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
“入宫伴读,是拘束,也是庇护。”我缓缓道,“在宫里,李林甫的手伸不进去。武惠妃既召我,自有她的打算。我正好借此,看清局势。”
桐花似懂非懂。我让她去歇着,自己坐在灯下,铺纸写信。一封给颜真卿,说入宫的事,请她照拂庄上。一封给柳明允,说了苜蓿肥田的想法,请他若得空,在陇右也试试。末了添了句:“宫深似海,鱼龙杂处。然心在江湖,身可由之?”
写完封好,让陈老伯明务必送出。
第二,庄上人都知道我要走了。妇人们蒸了馍,烙了饼,用油纸包了,塞进我的行李。孩子们围着我,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叫小草的,拉着我的衣袖:“小娘子还回来吗?”
“回来。”我摸摸她的头,“你好生认字,等我回来,要考你的。”
小草用力点头。
陈老伯红着眼圈:“小娘子放心,庄子有老奴看着,定给您守好了。”
“陈伯费心。”我取出个钱袋,“这些钱,您收着。庄上若有事,应急用。菜种、果苗,按柳公子说的种。池塘的水,定时放,莫让了。”
“哎,老奴记下了。”
第三一早,天蒙蒙亮,张内侍的车就到了。我换上那身藕荷襦裙,头发梳成双鬟髻,只簪了支素银簪。行李简单,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庄上人送的粮。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眼庄子。晨雾里,池塘水光潋滟,菜地新绿点点,远处麦田青青,随风起伏。这座荒败的庄子,在我手里,有了生气。
“走吧。”我上了车。
马车驶上官道。这一次,是回洛阳,回那座繁华的、冰冷的、吃人的城。
到归仁坊时,天已大亮。杨府门前,杨玄珪和婶娘已候着,见我下车,急急迎上来。
“玉奴,你可算回来了!”婶娘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庄上苦吧?”
“不苦,庄上很好。”我看向杨玄珪,“叔父,宫里……”
“都打点好了。”杨玄珪压低声音,“你入宫后,住在咸宜公主的含凉殿偏殿。公主那边,我已托人递了话,她会照应你。只是……”他顿了顿,“惠妃娘娘那儿,你万事小心。”
“侄女晓得。”
简单用了早饭,换了身宫里备的衣裳——是套浅青宫装,料子寻常,但样式规整。头发重新梳过,按宫女的样式,绾成单髻,了支木簪。铜镜里,是个清秀的宫女,只是眼神太静,不像十三岁。
辰时三刻,张内侍来了。我从侧门上车,这次只带了桐花一人。马车驶向皇城,过嘉猷门,到内廷。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辘辘,碾过青砖宫道。
含凉殿在太液池西侧,是咸宜公主的居所。殿宇不大,但精致。张内侍引我到偏殿,已有两个宫女候着,一个圆脸,一个长脸,都十七八岁模样。
“这是春杏,这是秋菊,以后就伺候小娘子了。”张内侍道,“小娘子先歇着,公主午后从太后那儿请安回来,自会召见。”
他走了。春杏、秋菊上前行礼,声音细细的:“奴婢见过小娘子。”
“不必多礼。”我让她们起来,“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两位姐姐多提点。”
“小娘子折煞奴婢了。”春杏笑道,“公主吩咐了,小娘子是伴读,不是宫女,不必守那些严规。只每辰时、申时,去公主跟前读书、说话便是。其余时候,可自在些。”
这倒出乎意料。我点头谢过,让桐花安置行李。偏殿不大,一明两暗,陈设简单,但洁净。窗外是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午后,公主果然召见。我随春杏到正殿,公主已在了,歪在榻上,手里拿着卷书,见我进来,抬眼看了看。
“坐。”
我在下首绣墩上坐下。公主今穿家常的杏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没戴首饰,神色慵懒。
“庄上住得惯?”
“回公主,住得惯。”
“比宫里如何?”
“各有各的好。庄上自在,宫里……肃静。”
公主笑了:“你倒会说话。”她放下书,坐直身子,“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阿娘让你来,是让你陪着读书,也是让你……学着些规矩。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宫里不比外头,一句话说错,便是祸事。”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公主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头的竹林,“本宫与你说实话,阿娘让你来,一半是看中你的才学,一半……是替十八郎看着你。”
我心头一跳。
“十八郎在汴口,立了功,圣人欢喜,赏了不少东西。”公主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可功劳越大,眼红的人越多。李相那边,已上了几道折子,说十八郎‘专权’。东宫虽闭门,可那些清流,还在观望。这种时候,十八郎身边,不能有半点把柄。”
她转过身,看着我:“而你,就是他的把柄。”
我垂眼:“臣女与寿王殿下,清清白白。”
“本宫信你,可别人不信。”公主走回来,在榻边坐下,“那十八郎去庄子找你,多少人看着?传出去,便是‘寿王私会民女’。若让御史台知道,参上一本,十八郎这些子的功劳,全得打水漂。”
我手心沁出汗。原来如此。武惠妃召我入宫,是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既防着别人拿我做文章,也防着……我与寿王真有私情。
“那公主让臣女如何做?”
“安分守己,读书习字,莫与外人往来。”公主盯着我,“尤其是东宫那边的人,一个都别见。颜家那小娘子,也少来往。等十八郎回来,自有安排。”
“臣女……遵命。”
“去吧。”公主摆摆手,重又拿起书,“明起,每辰时过来,本宫要考你《女诫》《内则》。既入了宫,这些总要学。”
我行礼告退。走出正殿,春杏在外头候着,引我回偏殿。一路无话,只闻风吹竹叶声。
回到屋里,桐花迎上来,小声问:“公主说什么了?”
“让我安分守己。”我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窗外,头西斜,把竹影拉得老长。这含凉殿,清静是清静,可也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宫里的更鼓。一更,二更,三更……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我一惊,坐起身。又是那个声音——是慈恩寺那夜的女声。
推开窗,月色下,那蒙面女子站在窗外,递过个蜡丸:“颜娘子让送的。柳公子已到陇右,安好。另,寿王在汴口,遇刺受伤。”
我心头剧震,接过蜡丸:“伤得重吗?”
“肩上中了一箭,无性命之忧。刺客当场自尽,查不出幕后主使。”女子低声道,“颜娘子让小娘子小心,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我知道了。多谢。”
女子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我关上窗,捏碎蜡丸。里头是张字条,颜真卿的笔迹:“风波起,静观变。保重。”
我把字条在灯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这宫,是进来了。可这局棋,才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