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桐花给我绞头发。铜镜里，水汽模糊了眉眼，倒显出几分稚气。我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桐花，你觉得寿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桐花手一停，小声说：“奴婢不敢妄议贵人。”
“就你我二人，说说无妨。”
“那……”桐花想了想，“好看是顶好看的，就是……就是有点吓人。他看人时，眼睛像钩子，要把人心里话都钩出来似的。”
钩子。这比喻倒是贴切。
“那公主呢？”
“公主也好看，但和寿王殿下不一样。”桐花绞头发的动作轻了些，“公主看人，是居高临下的，像看……看架子上的瓷器，好看就多看两眼，不好看就搁一边。”
我笑了。这丫头，有时看得挺透。
头发半时，外头有脚步声。王婆子叩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小娘子，柳府送来的。”
锦盒里是两罐蜂蜜，琥珀色的，贴着“槐花蜜”的签。另附了张帖子，卢夫人的笔迹，邀我三后过府小叙。
“柳公子亲自送来的？”我问。
“是，在门房搁下就走了，说不敢打扰小娘子歇息。”王婆子顿了顿，“老奴多嘴问了一句，柳公子说，这两洛阳城里有些闲话……”
“关于我的？”
王婆子点头。
意料之中。公主府诗会，寿王亲临，还特意与我搭话，不传闲话才怪。
“都说什么？”
“说……说小娘子狐媚，头回露面就勾得寿王殿下青眼。”王婆子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说，公主当场发了火，把小娘子单独留下训斥……”
“就这些？”
“还有更难听的，老奴不敢污了小娘子的耳。”
我摆摆手，示意她下去。桐花急了：“小娘子，她们怎么能这样胡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由她们说去。”我打开蜜罐，舀了一勺冲水。槐花蜜清甜，带着花香。“只是这消息传得这么快，倒有意思。”
“小娘子的意思是……”
“诗会是午时散的，现在不过酉时。”我慢慢搅着蜜水，“三个时辰，闲话就能从修业坊传到归仁坊，还能添油加醋——你说，是谁这么急着给我扬名？”
桐花瞪大眼。
“去请叔父来。”我放下杯子。
杨玄珪很快就来了，脸色不大好看。显然，他也听到了风声。我把柳明允送蜜、王婆子听来的话说了，他听完，在屋里踱了两步。
“有人要捧你。”
“侄女也这么想。”我看着他，“叔父可知，洛阳这些世家，谁最不愿杨家出头？”
杨玄珪苦笑：“弘农杨氏虽已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红的，可不止一家。”
“那与寿王有牵扯的呢？”
这话问得直接。杨玄珪脸色一变：“玉奴，这话可不能乱说！”
“侄女没乱说。”我平静道，“今寿王闯诗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算计。他先问青城山，是试探我是否真从蜀州来；再评诗，是看我急智；最后邀游龙门，是我表态。这一套下来，若我真是十三岁小娘子，早慌了神，哪还能对答如流？”
杨玄珪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
“所以闲话传得快，是因为有人要坐实‘寿王青眼’这件事。”我继续道，“我若慌张失措，或沾沾自喜，都落了下乘。唯有不接招，才能破局。”
“如何不接招？”
“明，我去柳府赴约。”我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卢夫人是范阳卢氏嫡女，她邀我，是表明态度。我去了，闲话自然消停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放下杯子，“得看公主。”
当夜无话。第二一早，我让桐花开箱笼，挑了身浅青襦裙，配玉色半臂，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婶娘来看时，点头：“这身好，不扎眼，也体面。”
“柳府那边，礼备好了？”
“备了。”婶娘让人捧上礼盒，一匣蜀锦，一盒蒙顶茶，还有我昨写的一卷小楷，抄的是《心经》。“卢夫人礼佛，这个正合适。”
我检视一遍，点头：“多谢婶娘费心。”
马车到柳府时，刚过辰时。柳府在思顺坊，离归仁坊隔了三道街。门房通报进去，很快，卢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亲自迎出来，笑盈盈道：“杨小娘子可来了，夫人念叨一早上了。”
穿过两进院子，到正堂。卢夫人已候着，穿家常的檀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比那山道上见时，气色好了许多。
“给夫人请安。”
“快起来。”卢夫人亲自扶我，上下打量，笑道，“这身衣裳配你，清清爽爽的，好看。”
我奉上礼。她看了蜀锦和茶，点点头，看到那卷《心经》时，眼睛一亮，展开细看：“这是你写的？”
“是，字丑，夫人莫笑。”
“丑什么？”卢夫人指着其中一行，“这‘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笔力内敛，却有筋骨。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难得。”
我们坐下说话。卢夫人问了些蜀州风物，又问起诗会。我简单说了，略过李瑁那段。她听着，神色不变，只道：“咸宜公主性子傲，但人不坏。她若喜欢你，自会照拂；若不喜欢，也不会为难。”
“夫人说得是。”
“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公主府那潭水，比面上看着深。玉奴，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不必我多说。”
“夫人教诲，玉奴谨记。”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柳明允进来，见我在，愣了愣，随即笑道：“杨小娘子来了？”
“柳公子。”
他换了身天青襦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比那山道上更显文气。卢夫人笑道：“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老婆子就不凑热闹了。明允，带玉奴去园子里走走，那几株海棠开得好。”
这是有意给我们单独说话的机会。我起身，随柳明允出正堂。
柳家花园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假山、水池、回廊，移步换景。那几株海棠确实开得好，粉白的花压弯了枝头。我们站在花下，一时无话。
“昨的事，我听说了。”柳明允先开口，声音很低，“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摘了朵海棠，在手里转着，“只是好奇，是谁这么急着传话。”
柳明允看我一眼：“你猜到了？”
“有点头绪，但不敢确定。”我抬眼看他，“柳公子可知，寿王与东宫，近来如何？”
这话问得大胆。柳明允脸色微变，四下看看，才低声道：“东宫体弱，圣人久不临朝。寿王生母武惠妃圣眷正浓，所以……朝中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储位。”
果然。我松开手，海棠飘落，掉进池中，惊散几尾游鱼。
历史书上，开元二十五年，太子李瑛被废，武惠妃一度想立寿王为太子，最后却是忠王李亨上位。现在是开元八年，离那场风波还有十七年。但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杨小娘子，”柳明允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这些话，本不该与你说。但你既然问……”他深吸口气，“寿王近频频结交文士，出入道观佛寺，表面是风雅，实则是揽名。公主府诗会，他本不必去，去了，必有深意。”
“什么深意？”
“我不知道。”柳明允摇头，“但你是新人，又是女子，他与你多说几句，传出去，不过是段风流韵事，无伤大雅。可若他结交朝臣，性质就不同了。”
我懂了。我是一步闲棋，用我来试探风向，最安全不过。
“多谢柳公子直言。”
“你不必谢我。”柳明允苦笑，“家母叮嘱我照拂你，我既应了，自当尽力。只是……”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洛阳不比蜀州，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今来柳府，明就会传遍全城。说你好听的，是攀上了范阳卢氏；说难听的，是左右逢源。”
“那公子觉得，我是哪种？”
柳明允怔了怔，忽然笑了：“我觉得，你是哪种都不在乎的人。”
我也笑了。这人，倒有点意思。
我们在园子里走了会儿，说了些闲话。他问我蜀州农事，我答了，又问他长安见闻。他说起国子监的学风，说起终南山的隐士，说起曲江池的宴饮。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我忽然想，若没有那些算计，就这样说说话，也挺好。
午时，卢夫人留饭。饭菜清淡，但样样精致。饭后，又说了会儿话，我便告辞。卢夫人让柳明允送我，到门口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低声道：“玉奴，后若有事，只管来。范阳卢氏，还护得住一个小娘子。”
我心头一热，郑重道谢。
马车驶离柳府。桐花小声说：“卢夫人真好。”
“是真好。”回车壁，闭上眼。
回了杨府，婶娘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玉奴，有客。”
“谁？”
“琅琊颜氏的小娘子，颜真卿。”
我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才是今的重头戏。
颜真卿等在花厅。她今穿水绿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只了支碧玉簪。见我进来，起身，微微一笑：“冒昧来访，杨妹妹莫怪。”
“颜姐姐客气。”我还礼，让座看茶。
茶是蒙顶石花，水是晨露。颜真卿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放下：“今来，一是道谢，二是道歉。”
“道谢？道歉？”
“道谢，谢妹妹昨替我解围。”她看着我，“王家姐姐脸皮薄，被她们那样说，差点哭出来。妹妹那句‘投壶本是游戏’，是给她台阶下。”
“举手之劳。”
“道歉，”她顿了顿，“是为那些闲话。虽不是我传的，但总归因我而起。”
“因姐姐而起？”
“妹妹可知，公主为何赐我古琴？”颜真卿声音平静，“因为上月，我拒了寿王邀游龙门的帖子。”
花厅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躲闪。
“所以昨，寿王是冲我来的。”我缓缓道，“他邀我游龙门，是做给姐姐看，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琅琊颜氏拒绝的，有人求之不得。”
“是。”颜真卿点头，“妹妹是受我牵连。”
“那姐姐今来，是提醒我？”
“是，也不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是来告诉妹妹，这局棋，我退出。妹妹若想下，请自便；若不想，我或许能帮上一二。”
“如何帮？”
“三后，慈恩寺有法会，我邀了裴家、郑家几位妹妹同去。”颜真卿放下茶盏，“妹妹若愿来，可与我同车。”
我懂了。与她同车，就是向所有人表明，我与她交好。琅琊颜氏的朋友，自然不是“狐媚”之人。
“姐姐为何帮我？”
“因为，”颜真卿笑了，那笑里有些无奈，“这棋局太脏，我不想下，也不想看别人被拖进来。妹妹昨那番话，我听了喜欢。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腌臜事污了。”
我沉默片刻，起身，敛衽一礼：“多谢姐姐。”
“不必谢。”她也起身，“三后辰时，我让车来接你。”
她走了。我站在花厅里，看着那盏没喝完的茶，茶叶慢慢沉下去，水色清亮。
桐花进来，小声问：“小娘子，颜家小娘子来说什么？”
“说，”我转头看她，“洛阳这潭水，有人想把我推下去，也有人，想拉我一把。”
窗外，海棠花被风吹落，扑簌簌的，像下了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