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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有辞》 · 格鲁豆豆龙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6

含凉殿的子,像一池静水,不起波澜。

每辰时,我去正殿伴读。公主让我读《女诫》《内则》,读《列女传》,读历代后妃的训诫。她斜在榻上,半闭着眼听,偶尔打断,问几句释义,或让我背一段。我答得谨慎,不多一字,不少一句。

“你倒记得牢。”这,公主放下书,打量我,“可知道为何要读这些?”

“明礼知仪,修身养性。”

“那是书上的话。”公主起身,踱到窗边,“本宫告诉你为何——因为在这宫里,规矩就是命。守规矩,不一定活得好;可不守规矩,一定死得快。”

窗外竹影摇曳,阳光碎金般洒进来。公主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可知,前朝有个徐婕妤,就是读书读傻了,真信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圣人跟前一句话不敢说。结果呢?圣人嫌她木讷,三个月就忘了她这个人。她在冷宫里住了十年,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垂眼:“臣女愚钝。”

“你不愚钝,你是太聪明。”公主转身,看着我,“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因为总觉得自己能看透,能算计。可这宫里,谁不是聪明人?李相聪明,武家聪明,东宫那位……也不傻。可你看他们,哪个活得轻松?”

我沉默。这话,颜真卿也说过。

“罢了,不说这些。”公主走回来,重新歪在榻上,“今儿不讲书了,陪本宫下盘棋。”

春杏端上棋枰。是副玉制围棋,棋子温润,触手生凉。公主执白,让我执黑。

“让你三子。”她说。

我没推辞,在星位落了三子。公主轻笑,在边角落子。我们静静对弈,殿里只闻棋子清脆的落枰声。

公主棋风凌厉,攻势如。我守得艰难,步步为营。中盘时,她忽然停手,拈着颗白子,在指尖转着。

“你可知,十八郎受伤了?”

我指尖一颤,黑子落在不该落的位置。公主抬眼,似笑非笑。

“臣女……不知。”

“肩上中了一箭,好在没伤筋骨。”她落子,吃了我一片棋,“刺客是个死士,查不出身份。十八郎说,是漕运上得罪的人,报复。”

我没接话,默默收着被吃的棋子。

“可本宫不信。”公主盯着棋枰,“漕运上那些人,求财而已,犯不着拼命。这箭……是冲着储位去的。”

“公主是说……”

“本宫什么也没说。”她打断我,又落一子,“只是提醒你,这宫里宫外,想十八郎死的人,不少。你既在他眼里挂了号,就得当心。别哪,箭朝你来了。”

我后背发凉,面上却镇定:“臣女谨记。”

一局终了,我输了七子。公主摆摆手:“罢了,你心不静,明再下。”

我行礼告退。走出正殿,阳光刺眼。春杏跟出来,小声道:“小娘子,公主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公主就是这脾气,说话直。”

“我知道。”我点头,“春杏姐姐,我想去太液池走走,可方便?”

“奴婢陪您去。”

太液池在含凉殿东侧,是宫里最大的人工湖。时值深秋,池中荷叶凋残,只剩枯茎立在水面。几对鸳鸯在残荷间游弋,羽毛鲜艳,与这萧索的景,格格不入。

我在池边亭子里坐下。春杏候在亭外。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有宫女在捞残荷,说说笑笑,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听说寿王殿下快回来了?”

“可不是,漕运疏通了,圣人高兴,赏了好多东西。”

“那刺客查出来没?”

“查什么呀,人都死了……”

声音渐远。我望着池水,水波粼粼,映着天光云影。池底有锦鲤,红的、金的,缓缓游动,浑然不知人间事。

“小娘子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我回头,见个穿绿袍的宦官站在亭外,三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手里捧着个锦盒。

“这位是内侍省的高公公。”春杏忙介绍,“是咸宜公主殿下的掌事内侍。”

我起身:“高公公。”

“小娘子不必多礼。”高公公笑眯眯的,“咱家奉公主之命,给小娘子送些秋冬的衣裳料子。天凉了,小娘子初来,怕是不适应宫里的寒气。”

他递上锦盒。我接过,道了谢。

“小娘子在看鱼?”高公公也望向池中,“这太液池的锦鲤,是前朝留下的,有百年了。历经三朝,看尽人间冷暖,倒比人活得明白。”

这话说得有意思。我抬眼看他。

“高公公在宫里……很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他笑笑,“咱家十岁净身入宫,从洒扫的小内侍做起,到如今,也算见过些世面。”

“那公公觉得,这宫里如何?”

“宫里啊……”高公公望着池水,目光悠远,“像这太液池,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可再汹涌,鱼还得游,人还得活。小娘子说是吗?”

“公公说得是。”

“咱家多句嘴。”他转头看我,声音压低了些,“小娘子是聪明人,可有时候,太聪明了,反是负累。这宫里,难得糊涂。”

我心头一动。这话,和公主说的,竟是一个意思。

“谢公公提点。”

“咱家可没提点什么。”高公公笑了,“只是看小娘子面善,多说两句。对了,公主让小娘子抄的《女诫》,可抄完了?”

“还差两卷。”

“那得抓紧。三后,惠妃娘娘要查验公主的功课,顺带……也要看看小娘子的字。”他顿了顿,“娘娘说了,字如其人。小娘子的字,得端方,得沉静,得……让人挑不出错。”

我懂了。这是考较,也是下马威。

“臣女明白。”

高公公点点头,走了。春杏这才进来,小声道:“高公公是宫里老人了,最是稳妥。他能来提点,是小娘子的福气。”

“嗯。”我抱着锦盒,往含凉殿走。

锦盒里是两匹绸缎,一匹月白,一匹浅青,都是素净颜色。另有一盒宫花,绢制的,惟妙惟肖。最底下,压着本字帖,是卫夫人的《笔阵图》。

我翻开字帖,首页有行小楷批注:“笔正则心正,锋藏则气敛。习字如修心,急不得。”

字迹清隽,不知是谁的批注。

当夜,我挑灯抄《女诫》。桐花在旁磨墨,小声说:“小娘子,这宫里的人,说话都绕弯子,听着累。”

“是累。”我笔下不停,“可总比说直话丢了命强。”

抄到三更,才抄完一卷。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我放下笔,揉着手腕。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是宫女——宫女的脚步细碎,这脚步沉而稳,是个男子。

我示意桐花噤声,吹熄了灯。黑暗中,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了停,又远了。

“是谁?”桐花颤声问。

“不知道。”我重新点上灯,“睡吧,明还要早起。”

躺下后,却睡不着。那脚步声,是谁的?禁军?内侍?还是……刺客?

第二,一切如常。公主没提昨夜的事,只让我继续抄书。午后,高公公又来了,送了些笔墨纸砚,说是公主赏的。

“小娘子昨夜抄书到三更?”他忽然问。

我一怔:“公公如何得知?”

“咱家巡夜时,看见小娘子窗里的灯还亮着。”高公公笑眯眯的,“小娘子勤勉是好事,可也得顾着身子。宫里不比外头,病了,麻烦。”

“谢公公关心。”

“对了,”他像是随口提起,“昨夜含凉殿外,抓了个小内侍,鬼鬼祟祟的。一审,说是迷了路。可咱家看,不像。”

“那像什么?”

“像在找什么。”高公公看着我,“或是……在等什么。”

我没接话。他笑笑,走了。

又过两,到了惠妃查验功课的子。一早,春杏、秋菊就来替我梳妆,换了那身月白襦裙,头发梳成规整的双鬟髻,了支素银簪。脸上薄薄扑了粉,点了口脂。

“小娘子这身,素净又体面。”春杏端详着,“就是脸色太白了些,得多吃点。”

我笑笑,没说话。铜镜里的人,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

辰时三刻,随公主去丽正殿。惠妃已在了,穿绛紫宫装,戴整套赤金头面,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嫔妃,都是生面孔。太子妃也在,穿藕荷宫装,神色恭谨,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公主行了礼,献上功课——是我抄的《女诫》三卷,和她临的《兰亭序》一幅。惠妃接了,慢慢翻看。

殿里静得可怕。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许久,惠妃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我:“字写得不错,有筋骨。谁教的?”

“回娘娘,是家父启蒙,后从郑先生习字。”

“郑先生?可是蜀州那个老秀才郑虔?”

“是。”

“难怪。”惠妃点头,“郑虔的字,是好的。你得了他的真传。”

“娘娘谬赞。”

“不是谬赞。”惠妃将书卷递给身旁的宫女,“本宫看过你的诗,也听过你论道。如今见了字,倒是齐了——诗、书、道,你都通些。难得。”

我垂首:“臣女愚钝,略知皮毛。”

“皮毛也够了。”惠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咸宜,你这伴读,选得不错。往后,好生教着。”

“是,母妃。”公主应道。

“对了,”惠妃像是忽然想起,“十八郎前来信,说汴口的事已了,不回京。他信里还问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问起杨小娘子,在宫里可还习惯。”

我心头一跳。殿里几位嫔妃,目光都看了过来。

“回娘娘,臣女一切安好,劳寿王殿下挂心。”

“他倒是惦记你。”惠妃笑了笑,那笑里意味不明,“也罢,既是他惦记的人,本宫也多看顾些。咸宜,杨小娘子在你那儿,不可委屈了。”

“儿臣晓得。”

又说了会儿话,惠妃便让散了。出丽正殿时,太子妃走在我身侧,轻声说了句:“小娘子好福气。”

我转头看她。她神色平静,眼里却有一闪而过的悲凉。

“娘娘……”

“我没事。”她笑笑,加快脚步,先走了。

回含凉殿的路上,公主一直沉默。到殿前,她忽然停步,回头看我:“你可知,方才母妃那话,是什么意思?”

“臣女不知。”

“那是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十八郎的人。”公主盯着我,“从今往后,你身上就打了寿王的烙印。东宫的人会防着你,李相的人会盯着你,连后宫里那些嫔妃,也会算计你。杨玉奴,你……可准备好了?”

我站在廊下,秋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臣女……”我缓缓开口,“没得选。”

公主看了我良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是啊,没得选。”她转身进殿,“去吧,今不必过来了。好生……想想。”

我回到偏殿。桐花迎上来,见我脸色不好,没敢多问。我让她出去,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太液池水光潋滟,残荷摇曳。有宫女在池边洗衣,笑声清脆。更远处,宫墙重重,飞檐斗拱,在秋阳下闪着冷硬的光。

这宫,我进来了。这局,我也入了。

寿王的烙印,惠妃的“看顾”,公主的“提醒”,还有那不知来处的脚步声,昨夜被抓的小内侍……

棋盘上,棋子已摆开。而我,这颗不该存在的棋子,现在,要想想怎么走,才能既不全盘皆输,也不……任人摆布。

我铺开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不落。

最后,我写下两个字:等,看。

等风来,看云动。

等这棋局,自己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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