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宸殿回来,杨府的大门紧闭了三天。
杨玄珪告了病假,闭门不出。婶娘把丫鬟婆子都敲打了一遍,严禁议论外头的事。连杨暄都被拘在院里读书,不准出门。整座宅子静得可怕,像一座孤岛。
我在书房待了三,临了三十遍《心经》,笔迹从开始的微颤,到后来的沉静。桐花每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的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白。
“柳公子还关在刑部大牢,听说……用了刑。”
“太子已动身去汴口,随行的是工部侍郎和两百禁军。”
“西市的米价,涨到一斗二百文了。”
第四,雨停了,天却还阴着。午后,颜真卿来了,递了帖子,说“送些新茶”。婶娘犹豫了下,还是让我见了。
我们在花厅坐着,炭盆烧得旺,茶香氤氲。颜真卿今穿一身素白,头上只簪了支木簪,脸上没什么血色。
“姐姐清减了。”我说。
“你不也是。”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关切,“紫宸殿的事,我听说了。你答得好。”
“是侥幸。”
“不是侥幸。”颜真卿摇头,“那种场合,一句说错就是万劫不复。你能全身而退,是心智,也是定力。”
我没接话,给她斟茶。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柳明允……”她顿了顿,“我叔父托人打点了,刑部那边,暂时不会用重刑。可案子卡在李相手里,不放人,也不审。”
“为何?”
“在等。”颜真卿声音低下来,“等汴口的消息。太子若治好了河工,柳明允或许有救;若治不好……”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可这与柳公子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端起茶盏,手有些抖,“李相要的,是借柳明允,敲打柳家,也敲打……所有同情东宫的人。”
“柳大人怎么说?”
“柳大人……”颜真卿苦笑,“他上疏自陈,说教子无方,愿辞官请罪。奏疏递上去,留中不发。”
这是要耗着。耗到柳家筋疲力尽,耗到太子那边出结果。
“姐姐今来,不只是为说这些吧?”
“嗯。”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空白,没有署名,“这是我叔父给太子的信,里头是治河的建议。可太子已离京,这信送不出去了。”
“为何送不出去?”
“东宫的人,都被盯死了。李相下了令,凡与东宫往来的书信,一律严查。”颜真卿看着我,“我想请你帮忙。”
我一怔:“我?”
“你是新人,又刚被宫里问过话,他们暂时不会疑你。”她把信推过来,“三后,工部有个吏员要往汴口送文书,是可靠的人。你把信交给他,他会转呈太子。”
我看着那封信,薄薄的,却重如千钧。
“姐姐为何信我?”
“因为你心正。”颜真卿看着我,目光清亮,“那在慈恩寺,你看那些流民的眼神,我记到现在。你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富贵的人。这封信关乎数万灾民性命,关乎漕运命脉,你……不会不帮。”
我沉默良久,伸手接过信。信封触手微凉。
“我会尽力。”
颜真卿松了口气,眼圈有些红:“多谢。”
“姐姐客气。”我把信收进袖中,“只是……这信若被截了,你我都有身之祸。”
“我知道。”她起身,深深一礼,“所以这份情,我记着。”
送走颜真卿,我回到书房,关上门。取出信,在灯下看了许久。信没封口,我犹豫了下,还是抽出了信纸。
纸上字迹苍劲,写的是治河方略:先在下游开分洪道,引水入旧河床;再以竹笼装石,沉入溃口,层层垒叠;同时征调民夫,加固两岸堤防。最后还附了张简图,标注了工料、工期、所需民夫数。
我看懂了。这不是急功近利的堵口,是标本兼治的长策。可这需要时间,需要钱粮,更需要——权力。
太子有吗?
我把信原样折好,塞回信封,在蜡封上按了指印,贴身藏了。
接下来的两,我闭门不出。第三一早,我让桐花备车,说要去慈恩寺还愿。杨玄珪本不答应,我说是“为父亲母亲祈福”,他才勉强点了头。
马车出归仁坊,往晋昌坊去。慈恩寺的香火还是那么旺,山门前停满了车马。我让桐花在殿外候着,自己进殿拈香。跪在蒲团上,看着慈悲的佛像,心里却一片冰冷。
佛啊佛,你若真有灵,为何不看这人间疾苦?
起身时,一个小沙弥走过来,合十道:“女施主,方丈有请。”
我心头一动,跟着他往后院去。穿过几重院落,到一间禅房前。小沙弥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屋里坐着个老僧,须眉皆白,正在煮茶。见我进来,抬头一笑:“杨小娘子,请坐。”
是方丈。我上次法会时见过。
“多谢大师。”我在他对面坐下。
“小娘子今来,是有所求?”方丈递过茶盏。
“是有所托。”我取出信,放在案上。
方丈看了一眼,没动:“此物何来?”
“琅琊颜氏所托,欲转呈太子。”
“太子在汴口。”
“是,所以需借贵寺之力,送往工部一位吏员手中。”我看着方丈,“大师慈悲,汴口数万灾民,等不起。”
方丈沉默良久,拿起信,在手中掂了掂:“小娘子可知,此事若泄,老衲这慈恩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知道。”
“那为何还来?”
“因为除了大师,无人可托。”我站起身,深深一礼,“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信若达,救的不止一命,是数万生灵。求大师慈悲。”
禅房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方丈脸上,那些皱纹深如沟壑。
终于,他开口:“信,老衲收了。三内,必到该到之人手中。”
我心头一松,几乎落泪:“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方丈将信收进袖中,“要谢,就谢那些灾民。老衲年轻时云游四方,见过太多人间疾苦。如今老了,只能在佛前念经,愿天下太平。若这封信真能救些人,便是功德。”
我再次行礼,告辞出来。走到院中,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仰头,长长舒了口气。
桐花在寺门外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小娘子,可还顺利?”
“顺利。”我上了车,“回去吧。”
马车驶离慈恩寺。走到半路,忽然停了。车夫在外头说:“小娘子,前面过不去了,在查车。”
我掀开车帘一角。街口设了路障,几个衙役在挨个检查过往车辆。看服色,是刑部的人。
“查什么?”
“不知道,说是……查禁物。”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那就等着。”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我们时,一个衙役掀开车帘,往里看了看:“里头什么人?”
“弘农杨氏,去慈恩寺上香回来。”桐花答。
衙役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下车,要查车。”
“这位差爷,我家小娘子是未嫁女,不便抛头露面。”王婆子上前,塞了块碎银。
衙役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上头有令,今严查。小娘子莫怪。”说着还是上了车,在座位下、角落里摸了摸。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封信……不,信已不在身上了。
衙役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跳下车:“行了,走吧。”
车夫正要扬鞭,街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绯袍的官员,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都停下!”他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刑部办案,所有人下车,接受查验!”
是李林甫的人。我认出来了,是那在紫宸殿见过的,刑部侍郎卢铉。
百姓们纷纷下车,在路边站成一排。卢铉骑马缓缓走过,目光像刀子,一个个刮过。到我们车前时,他停住了。
“车里是谁?”
“回侍郎,是弘农杨氏的小娘子。”衙役答。
卢铉盯着车帘,半晌,忽然笑了:“原来是杨小娘子。本官记得,前几在紫宸殿见过。”
我掀开车帘,下车行礼:“见过卢侍郎。”
“小娘子这是从哪儿来?”
“慈恩寺上香。”
“哦?上香。”卢铉下马,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可有人证明?”
“寺中方丈可作证。”
“方丈?”卢铉挑眉,“那可巧了。本官今接到,说有逆党借慈恩寺传递密信。小娘子此时从寺中出来,倒是让本官有些为难。”
我心头狂跳,面上却镇定:“侍郎说笑了。小女子一介女流,何来密信?”
“那可说不准。”卢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柳明允在狱中,可什么都招了。说小娘子你……与他有书信往来。”
这话是诈。我迎上他的目光:“既如此,侍郎可去搜。小女子清清白白,不怕搜。”
卢铉盯着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半晌,他笑了:“罢了,本官开个玩笑。小娘子请回吧。”
我松了口气,正要上车,他又道:“不过这几,洛阳不太平。小娘子还是少出门的好。万一……出点什么事,本官可不好向杨主簿交代。”
这是警告。我点头:“谢侍郎提点。”
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驶动,在车壁上,后背一片冰凉。
“小娘子……”桐花声音发颤。
“没事。”我闭上眼。
回到杨府,杨玄珪已等在门口,见我回来,急急道:“方才刑部的人来了,说要搜查。我拦住了,说等你回来……”
“让他们搜。”我声音平静。
“玉奴?”
“搜过了,他们才放心。”我下车站定,“叔父,让他们搜吧。咱们杨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杨玄珪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点头:“好。”
刑部来了十余人,由卢铉亲自带着,把杨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书房、厢房、库房,连厨房都没放过。我在正堂坐着喝茶,听着外头的翻检声、脚步声,神色自若。
一个时辰后,卢铉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叨扰了。”
“可搜到了什么?”我问。
“没有。”卢铉看着我,“杨小娘子,今得罪了。不过……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侍郎请说。”
“这洛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聪明人,都知道该站在哪儿。”他顿了顿,“小娘子是聪明人,该明白本官的意思。”
“小女子愚钝,不明白。”
“不明白也好。”卢铉笑了,那笑里有几分讥诮,“那本官就说明白些——离颜家远点,离东宫远点。这是为你好。”
“谢侍郎教诲。”
送走卢铉,杨府一片狼藉。丫鬟婆子在收拾,杨玄珪坐在正堂,脸色铁青:“欺人太甚!”
“叔父息怒。”我给他倒了杯茶,“他们搜过了,才放心。这是好事。”
“好事?”杨玄珪瞪着我,“玉奴,你实话告诉叔父,你是不是……牵扯进什么事里了?”
“没有。”我答得脆,“侄女清清白白,只是被有心人盯上了而已。”
“可卢铉那话……”
“那是敲打。”我放下茶壶,“他在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杨家,被盯上了。往后,咱们要更谨慎。”
杨玄珪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外头传来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我一惊,坐起身:“谁?”
“是我。”是个压得极低的女声。
我披衣下床,推开窗。月光下,站着个穿夜行衣的女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娘子莫怕,是颜娘子让我来的。”女子递过个蜡丸,“这是方丈让转交的,说信已送到。另外……”她又递过个小竹筒,“这是柳公子从狱中传出的。”
我接过,手有些抖:“他……还好吗?”
“受了刑,但还撑得住。”女子低声道,“他让转告小娘子,无论发生什么,莫要管他。保全自身要紧。”
我握紧竹筒,喉头发哽。
“还有,”女子顿了顿,“太子在汴口……出事了。”
“什么?”
“昨溃堤处再次决口,冲毁了营帐。太子……下落不明。”
我脑中轰的一声。
女子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蜡丸和竹筒,浑身冰凉。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窗外,洛阳城的夜,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