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恩寺回来第三,洛阳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下到晚。我坐在西厢书房,临着窗,看雨打芭蕉。案上摊着本《洛阳伽蓝记》,翻到永宁寺那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娘子。”桐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柳府送来的。”
木匣打开,是两卷书。一卷《齐民要术》的手抄本,字迹工整,是柳明允的笔迹。另一卷是《水经注》的残本,纸已发黄,边角有蛀痕。另附了张字条,只一行:“偶得残卷,或可一观。米价又涨了。”
我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慢慢散开。
米价涨了。上次听说是漕运不畅,看来还没解决。洛阳城百万人口,米价牵一发而动全身。柳明允特意提这一句,是在提醒我什么?
“小娘子,”桐花小声说,“外头都在传,说这几有流民入城,在天津桥那边聚着,官府正在驱赶……”
流民。我走到窗边。雨中的洛阳,街巷空荡,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那些进不了城的流民,此刻在哪儿躲雨?
“叔父回来了吗?”
“还没,说是衙门事忙。”
我转身:“备车,去西市。”
“小娘子,这雨天……”
“就去看看。”
桐花拗不过我,只得去准备。我换了身素色襦裙,戴了帷帽。王婆子听说我要出门,匆匆赶来:“小娘子,这天气……”
“就看看,很快回来。”
马车驶出归仁坊,往西市去。雨天,西市比平冷清,但铺子还开着。胡商、行商、小贩,都在檐下躲雨,眼巴巴望着街面。我让车夫慢慢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米铺前排着长队。一斗米的价格牌子,用朱笔写着,比上月涨了三成。排队的人有老有少,个个面有菜色。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哭声在雨里显得凄清。
“小娘子,看不得这个。”王婆子轻声道。
我没说话。马车继续走,过了米铺,是布庄、药铺、杂货铺。再往前,是家胡人开的饼铺,门口大锅冒着热气,胡饼的香味飘出来。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锅转,眼巴巴看着,却没人掏钱买。
“停下。”我说。
车停了。我让桐花去买二十个胡饼,用油纸包了,分给那些孩子。孩子们一拥而上,抢了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抢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哎,你跑什么——”桐花要追。
“让他去。”我拦住她。那孩子怀里那个,是带回去给家人的。
雨渐渐小了。马车调头回府,经过天津桥时,我看见桥洞下蜷着些人影,破衣烂衫,在雨里瑟瑟发抖。几个衙役在不远处站着,手按腰刀,却也没上前驱赶。
回到杨府,身上已半湿。换了衣裳,坐在炭盆边烤火,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傍晚,杨玄珪回来了,脸色疲惫。饭桌上,我提起西市见闻,他放下筷子,长叹一声:“不止西市,南市、北市都一样。今年河南道大旱,淮南道又有水灾,流民往两京涌。洛阳还好些,长安那边,听说已有流民冲击官仓了。”
“朝廷没赈济?”
“怎么没赈?”杨玄珪苦笑,“可漕运不畅,南方的粮运不上来。仓里那点存粮,杯水车薪。这几朝中为这事吵翻了天,圣人发了几次火。”
“吵什么?”
“吵是该开仓放粮,还是该严控流民。”杨玄珪压低声音,“太子主张开仓,说民为邦本;李相……就是李林甫,主张严控,说流民易生变。圣人还没决断。”
太子和李林甫。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让我心头一跳。
“叔父觉得呢?”
“我?”杨玄珪摇头,“我一个从六品主簿,能觉得什么?只是……”他顿了顿,“玉奴,这几你少出门。流民的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我没说话。饭后回到书房,铺纸研墨,却不知写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和桥洞下瑟瑟发抖的身影。
窗外雨停了,月亮出来,朦朦胧胧的。我推开窗,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
“小娘子还没睡?”桐花端着安神汤进来。
“睡不着。”我接过汤,慢慢喝着。汤里放了酸枣仁、茯苓,是婶娘特意让熬的。
“小娘子是在想白天的事?”
“嗯。”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桐花,你说那些人,明天有饭吃吗?”
桐花低下头:“奴婢……不知道。”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洛阳城繁华似锦,可锦缎底下,爬满了虱子。
第二,天晴了。一早,颜真卿的帖子到了,邀我去颜府小坐。我换了衣裳,正要出门,外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裴柔,那法会上见过的裴家小娘子。她穿一身水红襦裙,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杨妹妹,冒昧来访,不打扰吧?”
“裴姐姐客气,请进。”
在花厅坐下,上了茶。裴柔打量了一圈屋子,笑道:“妹妹这屋子布置得雅致,就是素了些。我那儿有几匹新到的越罗,颜色鲜亮,明给妹妹送两匹来?”
“不必了,姐姐留着自用吧。”
“妹妹跟我客气什么。”裴柔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对了,听说妹妹前去西市了?”
消息真灵通。我点头:“是,去买些零碎。”
“妹妹心善,还施了饼。”裴柔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妹妹初来洛阳,有些事可能不知。”裴柔倾身,“那些流民,碰不得。官府正头疼呢,妹妹去施饼,传出去,倒显得官府不作为了。再者,万一里头混了歹人,出了事,妹妹担待不起。”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是刺。我笑笑:“姐姐提醒得是,是我思虑不周。”
“我也是为妹妹好。”裴柔又端起茶盏,“对了,妹妹与颜姐姐走得很近?”
“颜姐姐人好,多照拂我。”
“颜姐姐人是好,就是……”裴柔顿了顿,“就是性子冷了些,不爱交际。妹妹与她往来,怕是会闷。不如多与我们走动走动,热闹。”
这是在挑拨了。我垂眼:“各有各的缘分,强求不得。”
裴柔脸色微变,又笑起来:“也是。那妹妹忙着,我先告辞了。”
送走裴柔,我站在廊下,看她的马车驶远。桐花小声说:“这位裴小娘子,说话阴阳怪气的。”
“她是替人传话来了。”我转身回屋,“备车,去颜府。”
到颜府时,颜真卿正在后院亭子里煮茶。亭子临着个小池塘,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草间游弋。她穿月白襦裙,头发松松绾着,见我来了,示意我坐。
“裴柔去找你了?”
“姐姐知道了?”
“猜的。”她提壶冲茶,动作行云流水,“她昨来找我,说了一车话,中心思想是让我离你远点,说你来历不明,心思深沉。”
“姐姐信了?”
“我若信了,今还会请你来?”她把茶盏推到我面前,“尝尝,明前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我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茶是好茶,人却不是好人。”颜真卿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裴柔的姑母,是李林甫的妾室。她今去你那儿,一半是自作主张,一半是受人指使。”
“李相?”我心头一跳。
“李相与东宫,近来不太对付。”颜真卿声音很轻,“你是新人,又有些名气,他们自然要拉拢,或打压。裴柔来,是探你的底,也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别站错队。”颜真卿放下茶盏,“太子仁厚,但体弱。李相权倾朝野,圣眷正浓。这局棋,眼下看着是李相占优。”
“那姐姐站哪边?”
“我?”颜真卿笑了,“我哪边都不站。琅琊颜氏,只站道统,不站权术。可你不同,”她看着我,“你人在局中,躲不开。”
亭子里静下来,只闻池中鱼尾拨水声。远处有丫鬟的嬉笑声,隐隐约约的。
“姐姐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颜真卿望向池中锦鲤,“这洛阳城,人人都在算计,步步都是陷阱。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本该在闺中学诗绣花,却被拖进这潭浑水里。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让你看清楚些。”
我心里一热:“多谢姐姐。”
“不必谢我。”她转回头,神色认真起来,“玉奴,有句话我要问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一怔。
“若你想安稳度,我劝你尽早离开洛阳,回蜀州去。若你想搏一份前程……”她顿了顿,“那就要想清楚,你想搏的,是什么前程。”
我沉默良久。池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我不想跳舞,不想以色侍人。”我缓缓开口,“我想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被任何人摆布。我想说的话,能说;我想做的事,能做。这算不算前程?”
颜真卿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温暖而明亮。
“算。”她说,“这前程,比什么凤冠霞帔都强。”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闲事。她说起家中的弟妹,说起在终南山隐居的叔父,说起小时候爬树摘枣摔断了胳膊。我也说起蜀州的山水,说起青城山的道观,说起庄上那些琐事。
这一刻,我们不是琅琊颜氏和弘农杨氏的小娘子,只是两个寻常的、说闲话的姑娘。
走时,颜真卿送我到门口。临上车,她忽然说:“玉奴,若有一,这棋局非要你下,记得一件事。”
“什么?”
“执棋的人,不止他们。”她目光清亮,“你也可以做执棋的人。”
马车驶离颜府。着车壁,反复咀嚼她的话。
执棋的人。
回到杨府,天已擦黑。刚进门,杨玄珪就迎上来,神色紧张:“玉奴,出事了。”
“什么事?”
“天津桥那边,流民闹起来了,打伤了几个衙役。圣人震怒,下旨严查。现在全城,各坊都加了巡夜的兵。”
我心里一沉:“伤亡重吗?”
“还不知道。只是……”杨玄珪压低声音,“听说流民里,混进了些来历不明的人,喊了些……不该喊的话。”
“什么话?”
“说……‘均田免赋’。”
我后背一凉。这四个字,是前朝末年民变的旗号。
“现在呢?”
“被压下去了。但圣人已下旨,命李相全权处理此事。”杨玄珪叹气,“这下,李相的权柄,怕是要更重了。”
我回到书房,推开窗。夜色中的洛阳,万家灯火。可我知道,这繁华底下,暗流已变成惊涛。
桌上还摊着柳明允送来的《水经注》。我翻开,看见他批注的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
我合上书,吹熄了灯。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棋局已开,棋子已动。而我这个本不该在棋盘上的棋子,现在,要想想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