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桥的乱子,三天就压下去了。
街面上恢复了平静,巡夜的兵丁撤了,各坊的坊门也不再提前关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西市米铺前的队伍更长了,衙役挎着刀在旁盯着,眼神警惕。茶馆酒肆里,议论朝政的少了,人人都在说些天气、收成之类的闲话。
“听说抓了二十多人。”柳明允坐在我对面,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约在南市的茶馆雅间,窗外是喧嚣街市,屋里却静得很。
“都定了罪?”
“定了,为首的三人斩立决,其余流放岭南。”他端起茶盏,却没喝,“罪名是‘聚众滋事,妖言惑众’。”
“妖言?”
“嗯。”柳明允看我一眼,“奏报上写,那些人散布‘天将大灾,圣人失德’的谣言。可我在刑部的朋友说,审问时,本没人提过这话。”
我指尖一颤,茶水溅出来几滴。
“李相的手笔。”我低声说。
“八九不离十。”柳明允放下茶盏,“这事之后,圣人将流民处置的事全权交给李相。昨诏书下,命河南、淮南两道开常平仓放粮,但只放三成。其余流民,就地安置,严禁入两京。”
“三成不够。”
“是不够,但至少是个姿态。”柳明允苦笑,“李相这手玩得漂亮,既显了仁政,又没动真格。朝中那些老臣,想说话都没法说。”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炊饼——热乎的炊饼——”
我看向街面。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在孩子眼巴巴的目光里,摸出两文钱买了块饼。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妇人站在一旁看着,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米价呢?”我问。
“又涨了。漕运的船在汴河口堵了七天,说是河堤溃了,正在抢修。”柳明允顿了顿,“可我有个同窗在工部,说那河堤上月才巡检过,当时报的是‘坚固如常’。”
我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柳明允打断我,目光投向窗外,“只是这洛阳城,眼看要起风了。杨小娘子,你这几,最好少出门。”
“多谢公子提醒。”
我们又坐了会儿,说些闲话。他问起蜀州农事,我便把地豆试种的情况说了。听到我说“藤可肥田,可固沙”,他眼睛亮了:“这法子若成了,可推广到黄河沿岸。那边沙地多,种不了庄稼,若能用豆藤固沙,再套种耐旱的作物,或可解些饥荒。”
“公子心系民生,难得。”
“心系有什么用。”他摇头,“我一介白身,说不上话。家父倒是上书提过治理黄河的事,奏疏递上去,如泥牛入海。”
我想起他父亲柳玄,是工部员外郎,专司水利。这样的能吏,却不得重用。
“公子可有功名?”
“去年中了明经,在等铨选。”他自嘲一笑,“多半是外放个县尉,熬上十几年,若能回京,就是造化了。”
“未必。”我看着他,“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公子若真有治水之能,总有施展的时候。”
柳明允怔了怔,笑了:“借小娘子吉言。”
离开茶馆时,天阴了。春的天,说变就变。我让车夫绕道天津桥,远远看了一眼。桥面已打扫净,看不出三天前的痕迹。只有桥墩上几处暗红的污渍,像是没洗尽的血。
回到杨府,刚进门,就见王婆子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小娘子,宫里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人?”
“是内侍省的人,说是奉惠妃娘娘口谕,召小娘子明入宫说话。”
来了。我深吸口气:“人在哪儿?”
“在正堂,老爷陪着。”
我快步往正堂去。屋里坐着个穿绿袍的宦官,四十上下,面白无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杨玄珪陪在下首,见我进来,忙道:“玉奴,这是高将军麾下的张内侍。”
“见过内侍。”我敛衽。
“小娘子免礼。”张内侍放下茶盏,打量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娘娘听说小娘子来洛阳了,想见见。明巳时,咱家来接小娘子进宫。”
“是。不知娘娘召见,可有什么要小女子准备的?”
“不必准备什么,娘娘就是找小娘子说说话。”张内侍起身,“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明巳时,准时到。”
送走张内侍,杨玄珪脸色发白:“玉奴,这……”
“是福是祸,去了才知道。”我反倒平静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
“可武惠妃为何突然召见你?难道是因为寿王……”
“或许。”我走向书房,“但更可能是因为天津桥的事。”
“天津桥?”
“叔父想,我一个十三岁小娘子,能惊动惠妃娘娘的,能是什么事?”我推开书房门,“无非两件:寿王,或是杨家。寿王那边,公主已挡过了。那就只剩杨家——或者说,是弘农杨氏这块牌子。”
杨玄珪跟进来:“你的意思是……”
“天津桥事发,圣人震怒,朝堂动荡。这种时候,各方都要寻助力。”我在案前坐下,铺开纸,“弘农杨氏虽已没落,但名头还在。若能将杨家拉到自己这边,总是个筹码。”
“你是说,李相要拉拢我们?”
“李相,或是东宫。”我提笔蘸墨,“但惠妃娘娘召见,说明武家也动了心思。叔父,咱们杨家,现在成了香饽饽了。”
杨玄珪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玉奴,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侄女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写下四个字:以静制动。
杨玄珪看着那四个字,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罢了,你既想得明白,叔父也不多说了。只是明进宫,千万小心。武惠妃……不是寻常妇人。”
“侄女晓得。”
当夜,我早早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明可能的情形。武惠妃会问什么?我该如何答?寿王会不会在?公主呢?
翻来覆去,直到三更才迷糊睡去。梦里又是那座高塔,这次我站在塔顶,看着洛阳城。城里起了火,火光冲天,可街上的人还在走,还在笑,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惊醒时,天还没亮。我坐起身,一身冷汗。
“小娘子做噩梦了?”桐花听见动静进来。
“没事。”我下床,“备水沐浴。”
沐浴,更衣。婶娘亲自来给我梳妆,挑了身淡青襦裙,配月白半臂,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耳上戴了对小巧的珍珠坠子。
“太素了。”婶娘皱眉。
“素些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惠妃娘娘什么富贵没见过,我穿得再华美,也比不过宫中。不如素净些,显得本分。”
“可也显得寒酸。”
“寒酸有寒酸的好。”我站起身,“走吧,该出去了。”
张内侍的车已等在门外。是宫里用的青篷马车,规制不大,但处处透着精致。我上了车,桐花要跟,被拦下了。
“娘娘只召小娘子一人。”张内侍笑眯眯的,“丫鬟在外头候着就是。”
马车驶向皇城。从归仁坊到宫城,不过两刻钟路程。车帘紧闭,看不见外头,只听得见车轮辘辘,和偶尔的喝令声——是过坊门、过城门。
终于,车停了。张内侍掀开车帘:“小娘子,请。”
我下车,眼前是道朱红宫门,门楣上匾额写着“嘉猷门”。这是宫城西侧门,通常命妇、女官从此出入。门前两列侍卫,目不斜视。
跟着张内侍进内。宫道漫长,青砖铺地,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每隔十步有个箭窗。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极大的花园,奇花异草,假山水池,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远处有座宫殿,飞檐斗拱,在晨光里金碧辉煌。
“这是惠妃娘娘的丽正殿。”张内侍低声说,“小娘子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报。”
我站在殿前廊下。廊柱漆着朱红,梁上绘着彩画。有宫女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空气里有花香,有熏香,还有种说不出的、属于宫廷的、压抑的气息。
等了约半刻钟,张内侍出来:“娘娘传小娘子进去。”
我整了整衣裙,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设着坐榻,榻上坐着个妇人。
我垂首上前,跪下:“臣女杨氏,拜见惠妃娘娘。”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我缓缓抬头。
武惠妃坐在榻上,穿绛紫襦裙,外罩泥金半臂,头上梳着高髻,着整套赤金头面。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容貌与咸宜公主有七分像,只是更丰腴,眉目间也更凌厉。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能看穿人心。
“起来吧,赐座。”她摆了摆手。
宫女搬来绣墩,我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多大了?”
“回娘娘,十三。”
“从蜀州来?”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一个弟弟。”
“嗯。”武惠妃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听说你通经史,会农事,前几还去西市施饼?”
来了。我垂眼:“臣女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施饼是见那些孩童可怜,一时心软,让娘娘见笑了。”
“心软是好事。”武惠妃放下茶盏,“这宫里,缺的就是心软的人。”
我不敢接话。
“本宫听说,你与咸宜走得很近?”
“公主仁厚,多照拂臣女。”
“她呀,就是心善。”武惠妃笑了笑,那笑却未达眼底,“你也见着十八郎了?”
“是,在公主府诗会上,见过寿王殿下。”
“觉得如何?”
这问题刁钻。我斟酌着词句:“寿王殿下天潢贵胄,臣女不敢妄议。”
“本宫让你说,你就说。”
我深吸口气:“殿下……聪慧过人,气度不凡。”
“就这些?”
“臣女愚钝,只见了殿下一面,不敢多言。”
殿里静了静。有熏香的味道,丝丝缕缕,甜得发腻。
“你倒谨慎。”武惠妃靠回椅背,“也罢,今找你来,就是随便说说话。你不必拘着。”
“是。”
“本宫听说,你在蜀州时,曾助庄户治田,还懂水利?”
“略知皮毛,是庄上老农教的。”
“老农可教不出《水经注》里的学问。”武惠妃盯着我,“柳家那小子,前进宫,在圣人跟前夸你,说你‘通实务,有见地’。本宫好奇,就让人查了查你。”
我手心沁出汗。柳明允竟在圣人面前提我?
“结果查出些有趣的事。”武惠妃慢慢说着,“你在蜀州,劝你父亲建水闸解争水;来洛阳路上,助柳夫人脱困;前又去西市,亲眼看了米价。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不想着绣花扑蝶,倒关心起民生疾苦了?”
“臣女……只是碰巧。”
“碰巧?”武惠妃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罢了,本宫今见你,倒觉得你确实有些不同。十八郎说得不错,是通透。”
她顿了顿,忽然道:“杨玉奴,你可愿入宫?”
我心头剧震,猛地抬头。
“不是让你做宫女。”武惠妃看着我,目光深不可测,“咸宜身边缺个伴读。本宫看你合适。你入宫伴读,一来可继续读书,二来……本宫也可多个人说话。”
伴读。入宫。我脑子飞快转动。这是拉拢,还是监视?或是两者皆有?
“娘娘厚爱,臣女惶恐。”我缓缓跪下,“只是臣女才疏学浅,又不懂规矩,怕伺候不好公主,反给娘娘添麻烦。”
“规矩可以学。”武惠妃声音冷了些,“怎么,你不愿?”
“臣女不敢。”我伏下身,“只是臣女刚从蜀州来,与父母分别,心中不舍。叔父叔母待臣女如己出,臣女也想多尽孝道。求娘娘体谅。”
殿里死一般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
许久,武惠妃才开口:“起来吧。”
我起身,腿有些软。
“孝心可嘉。”她神色不明,“也罢,本宫不勉强你。只是有句话,你要记住。”
“娘娘请讲。”
“在这洛阳城里,想活得好,得知道该站在哪儿。”武惠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花园,“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她转身,“今就到这里,你回去吧。张内侍——”
张内侍应声进来。
“送杨小娘子出宫。”
我行礼告退。走出丽正殿时,后背已湿透。春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张内侍送我到嘉猷门,笑眯眯道:“小娘子好福气,娘娘很少这么看重一个人。”
“有劳内侍。”
马车驶离宫城。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武惠妃的招揽,柳明允的举荐,天津桥的乱子,李林甫的权谋,东宫的困境……这些事像一张网,把我困在中间。
伴读。若答应,就是站到武惠妃一边。若不答应……
车外传来喧闹声。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边一群人围着个布告栏。有人在高声念着:
“圣人有旨:着太子李瑛,监理漕运事,即赴汴口督办河工……”
太子?我心头一跳。
马车驶过布告栏。我看见那张黄纸告示,在风里微微颤动。
棋局,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