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
含凉殿的屋檐垂下长长的冰棱,在晨曦里泛着冷硬的光。我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太液池结了层薄冰,残荷枯茎被冻在冰面下,像一幅写意画。
“小娘子,仔细冻着。”春杏捧着暖炉进来,又递过个小巧的铜手炉,“今儿雪停了,可化雪时最冷。公主吩咐,让小娘子多穿些。”
我接过手炉,温热的铜壁贴着手心。窗外,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响。
“内侍省那边……”我顿了顿,“可有什么消息?”
春杏压低声音:“高将军递了话,说人已过了最凶险的关口,烧退了。只是要静养些时,暂在掖庭局的庑房住着。”
“掖庭局。”我重复这三个字。那是宫里最底层的宦官宫女居住劳作的地方,湿、拥挤、终年不见阳光。
“高将军说,让小娘子安心。等他能下地走动了,自会安排妥当去处。”
我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用过早膳,去正殿请安。公主今气色好了些,穿一身鹅黄襦裙,外罩银狐裘,正倚在窗边看雪。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今儿不讲书,陪本宫说说话。”
“是。”
“雪停了。”公主望着窗外,“每年初雪,宫里都要办赏雪宴。今年十八郎立了功,圣人高兴,宴席设在了麟德殿,凡三品以上皆可携家眷入宫。热闹得很。”
“那是喜事。”
“喜事?”公主轻笑,转回头看我,“你可知,李相昨上了道折子,说漕运虽通,然沿途州县仓廪空虚,请圣人下旨,从江淮调粮百万石,充实洛口、太原诸仓。”
“这是……未雨绸缪?”
“是掏空东宫的粮仓。”公主笑容冷了,“江淮的粮,多在东宫一系的官员手中。李相此举,明为备荒,实为削权。太子若允,自断臂膀;若不允,便是罔顾国本。进退两难。”
我默然。李林甫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狠辣。
“十八郎什么态度?”
“他?”公主挑眉,“他自然是附议。还加了一条——请设‘漕运使’,专司江淮至两京漕运,直属户部。你猜,这漕运使,他会荐谁?”
“李相的人。”
“聪明。”公主起身,踱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所以这次赏雪宴,说是赏雪,实是站队。哪些人往李相跟前凑,哪些人还围着东宫转,哪些人……开始向十八郎靠拢。一目了然。”
“公主去吗?”
“自然要去。”她转头看我,“你也去。本宫向母妃请了旨,带你见见世面。”
我一怔:“臣女身份低微,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公主走回来,在榻边坐下,“你是我的人,带你见人,是告诉所有人——你,杨玉奴,是我咸宜公主罩着的。往后在这宫里,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
她说得随意,可眼神认真。我心头一热,敛衽行礼:“谢公主。”
“不必谢我。”公主摆摆手,神色倦怠,“本宫累了,你退下吧。午后让尚服局的人来,给你量尺寸,做身新衣裳。赏雪宴上,不能丢了本宫的脸。”
“是。”
回到偏殿,我坐在窗前发呆。赏雪宴,见世面,站队……这些字眼在脑子里打转。我知道公主是为我好,可这种“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午后,尚服局果然来了人。两个中年女官,带着几个小宫女,捧来十几匹料子。大多是鲜亮的颜色,杏红、鹅黄、水绿……我看了一圈,指了匹月白暗纹的锦缎。
“这匹素净了些。”领头的女官迟疑,“赏雪宴上,各府娘子都争奇斗艳,小娘子这般打扮,怕是……”
“就这匹。”我坚持,“劳烦姑姑,样式也简单些,不必繁琐。”
女官不再劝,量了尺寸,记下要求,带着人走了。桐花小声说:“小娘子,公主让做新衣,是恩典。您这般素净,会不会……”
“不会。”我摇头,“越张扬,死得越快。素净些,才安全。”
这是我在庄上学到的道理。麦子熟了,穗子垂得最低的,往往籽粒最饱满。
又过两,衣裳送来了。果然是月白锦缎,裁成齐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只在领口袖边绣了缠枝莲纹,清雅简洁。另配了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珰。
试穿时,春杏眼睛亮了:“小娘子穿这身真好看,像……像雪里的梅花。”
我揽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沉静,一身素白,衬得肤色愈发莹润。确实好看,可这好看,像薄冰,一碰就碎。
赏雪宴前夜,又下雪了。细密的雪粒子敲在窗上,沙沙的响。我睡不着,起身点了灯,铺纸练字。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写什么。最后,写了四个字:和光同尘。
墨迹未,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我一惊,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外。
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穿一身靛蓝棉袍,戴顶毛茸茸的暖耳,手里捧着个包袱。
“小娘子安好。”他声音细细的,有些怯,“奴才是掖庭局的,姓冯,行六。高将军让奴才来,给……给小娘子送些东西。”
高力士?我心头一跳,示意他进屋。
小太监抖落身上的雪,轻手轻脚进来,将包袱放在桌上。包袱不大,用青布包着,系得严实。
“高将军说,小娘子明赴宴,天寒地冻的,这斗篷和手笼,给小娘子御寒。”他解开包袱,里头是件银狐裘斗篷,毛色油亮,没有一丝杂毛。另有一对兔毛手笼,雪白柔软。
“这太贵重了。”我蹙眉。
“高将军说,小娘子是公主身边的人,不能寒酸了。”小太监垂着眼,“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双手递上:“这是……是周公公让捎的。”
周公公。三个字,像针扎在心上。
我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里头是几块茯苓糕,做得精巧,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好些了?”
“好些了。”小太监声音更低了,“前几发了高热,说胡话,这两才清醒。昨儿能坐起来了,就让小厨房做了这糕,说……说小娘子体寒,茯苓性温,吃了好。”
我盯着那几块糕,喉头发哽。
“他还说什么了?”
“说……”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说让小娘子保重,不必惦记他。他在掖庭局很好,高将军关照,没人敢欺负。等养好了,就能当差了。”
“当什么差?”
“还没定。不过高将军说了,周公公识字,会算账,等好了,或可去内侍省的典簿房,管管文书账目。”
典簿房。那是内侍省的要害,掌管宫中往来文书、各项开支。高力士果然要重用他。
“你回去告诉他,”我将油纸包仔细收好,“糕我收了,让他好生养着。来方长,不急。”
“是。”小太监应了,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又道,“周公公还让带句话。”
“什么话?”
“说……明宴上,若有人问起漕运、问起江淮粮仓,小娘子只说不知,或推给公主。万不可多言,尤其……不可提及柳明允柳公子。”
我心头一凛:“为何?”
“周公公说,柳公子在陇右的事,朝中有人知道了。李相那边,正寻由头呢。小娘子与柳公子有旧,小心被人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了。”我点头,“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个,你拿着。”
我从妆匣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塞给他。小太监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高将军吩咐了,不能收小娘子的赏。”
“拿着吧,天冷,买壶热酒暖暖身子。”我硬塞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冯六。”
“冯六,今之事,出了这门,就忘了。”
“奴才明白。”他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关好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银狐裘斗篷铺在榻上,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抚过那柔软的皮毛,想起周明之缠着布条的手腕,想起他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
茯苓糕还温着,我拿起一块,慢慢吃着。微苦,回甘,带着药香。像这宫里的子。
第二,雪停了,天却更冷。我穿上那身月白襦裙,披上银狐裘斗篷,戴上兔毛手笼。春杏给我梳头,绾成惊鹄髻,上白玉簪,耳垂戴上珍珠珰。
铜镜里的人,清丽素雅,像雪后初霁的天空。
“小娘子真好看。”春杏赞叹。
我笑了笑,没说话。好看有什么用?在这宫里,好看是利器,也是原罪。
到正殿时,公主已装扮妥当。她今穿一身大红织金襦裙,外罩白狐裘,梳着高髻,着整套赤金红宝头面,明艳不可方物。看见我,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
“这身好,素净却不寒酸。斗篷是高力士送的吧?”
“是。”
“他倒是会做人。”公主轻笑,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走吧,时辰到了。”
麟德殿在宫城东北,是宫中最大的宴饮之所。我们到时,殿前已停满了车马。各府女眷三三两两往里走,个个盛装华服,珠光宝气。看见公主,纷纷行礼,目光却都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垂着眼,跟在公主身后,目不斜视。
进殿,暖意扑面而来。殿内燃着几十个炭盆,温暖如春。正中高台设着御座,左右两侧是嫔妃、皇子公主的席位。下首是百官及家眷的座位,按品级排列。
公主的席位在御座左下,紧挨着几位年长的公主。我被安排在公主身后的侧席,与几位郡主的伴读同坐。刚落座,就感觉几道目光射过来。
是几位年轻的小娘子,看打扮应是高门贵女。其中一个穿杏红襦裙的,尤其扎眼,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那位是李相的侄女,李三娘。”身旁一位穿水绿襦裙的小娘子低声说,声音细细的,“她姑姑是寿王殿下的母,在寿王府很得脸。”
我点头致谢。李三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宴席开始,圣人驾到。众人起身跪迎,山呼万岁。我垂着头,只看见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着龙涎香的威压。
接着是惠妃,接着是太子、寿王、各位皇子……我始终垂着眼,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是寿王李瑁。我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他今穿杏黄亲王常服,外罩玄狐大氅,眉宇间有疲惫,但眼神清亮。入座时,目光扫过这边,在我身上停了停,微微一颔首。
我低头,当做没看见。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教坊司的舞姬身着彩衣,在殿中翩跹。乐声悠扬,觥筹交错,一片盛世繁华。
可我知道,这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果然有人提起漕运。是个穿紫袍的老臣,须发皆白,声音洪亮:“陛下,漕运既通,当思长治久安。老臣以为,当在汴口设常平仓,储粮百万,以备不虞。”
是太子一系的官员。我看向太子,他端坐席上,神色平静,可握杯的手,指节泛白。
“刘大人所言极是。”李林甫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然江淮连年歉收,仓廪空虚。若强征百万石,恐伤民力。臣以为,可先从洛口、太原诸仓调拨五十万石,余者……徐徐图之。”
这是要动东宫的基了。殿内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圣人捻着胡须,半晌,看向寿王:“十八郎以为如何?”
李瑁起身,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李相与刘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漕运之要,在于通畅。今汴口新治,堤防未固,若急于储粮,恐再生溃决。不若先固堤防,疏通河道,待来年春汛过后,再议储粮之事。”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驳李林甫的面子,也没让太子太难堪。圣人颔首:“可。就依十八郎所言。”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我垂着眼,心里却清楚——寿王这番表态,看似折中,实则偏向了李林甫。储粮可缓,堤防要固,而固堤的钱粮人力,自然要从东宫一系手中过。这一来一回,权力就转移了。
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看见李三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举了举酒杯。
我端起面前的白水,微微颔首。
她却不肯罢休,扬声笑道:“杨小娘子真是好福气,能得公主青眼,入宫伴读。不知小娘子平都读些什么书?”
殿内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看过来。公主蹙眉,正要开口,我起身,敛衽道:“回李娘子,臣女愚钝,不过读些《女诫》《内则》,略识几个字罢了。”
“哦?我听说小娘子通经史,善农事,还在蜀州治过田,在洛阳庄上挖过池塘。”李三娘笑容更深,“这般才学,只读《女诫》,岂不可惜?”
这话绵里藏针。我垂眼:“治田挖塘,不过是闺中消遣,登不得大雅之堂。李娘子谬赞了。”
“是吗?”她放下酒杯,慢悠悠道,“可我听说,小娘子在庄上时,与一位姓柳的公子过从甚密。那位柳公子,好像还牵涉进天津桥的案子?不知小娘子可知此事?”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连御座上的圣人也看了过来。
我手心沁出汗,面上却平静:“李娘子说的,可是柳明允柳公子?臣女在蜀州时,确与柳公子有过数面之缘,谈些经史农事。至于天津桥的案子,朝廷已有公断,柳公子蒙冤得雪。李娘子若不知,可问刑部。”
“蒙冤得雪?”李三娘挑眉,“可我听说,他虽出狱,却前程尽毁,如今不知流落何处。小娘子可知他的下落?”
她在我。我承认与柳明允有旧,我牵扯出陇右,我……在圣人面前失仪。
我深吸口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李娘子好灵的耳目。”
是寿王。他端着酒杯,神色慵懒,目光却冷:“柳明允的案子,是本王亲自督办的。他确是蒙冤,本王怜其才学,已荐他去陇右节度使麾下效力。怎么,李娘子觉得,本王的处置不妥?”
李三娘脸色一变,忙道:“殿下言重了,臣女不敢。”
“不敢就好。”李瑁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赏雪宴,是赏雪,不是审案。李娘子若对刑名之事感兴趣,可去刑部衙门。在此聒噪,扰了圣人与诸位大人的雅兴,就不好了。”
一番话,说得李三娘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再言。李林甫脸色阴沉,却没说话。
圣人摆摆手:“罢了,小事。继续饮酒。”
乐声又起,歌舞继续。可殿内的气氛,已完全不同。
我坐下,手心冰凉。公主侧过头,低声道:“没事了。”
是没事了。寿王替我解了围,可也把我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杨玉奴,是寿王要保的人。
宴席散时,天已擦黑。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在宫灯映照下,像漫天飞舞的金粉。
出麟德殿时,寿王从身边走过。他脚步未停,只低声说了句:“斗篷很衬你。”
我怔了怔,他已走远,玄狐大氅在雪中翻飞,像一只展翼的鹰。
回到含凉殿,我卸了钗环,换上常服。春杏端来热水,我泡了脚,浑身才暖和些。
推开窗,雪还在下。远处宫阙的轮廓在雪中模糊,像海市蜃楼。
手里,还攥着那枚桃木符。“平安”二字,在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子。
这宫,这场宴,这些人……都像这场雪,看似洁白无瑕,可底下,是厚厚的冰,和深不见底的寒。
我关好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语,在算计,在等待。
春天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