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天未亮就醒了。
窗外还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慈恩寺的晨钟。我起身,桐花睡在外间,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进来:“小娘子这么早?”
“睡不着。”我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气,凉丝丝的。
今要去慈恩寺。颜真卿的邀约,柳明允的叮嘱,卢夫人的庇护,都在这一场法会里。看似寻常的闺阁交际,实则是洛阳势力的一次微妙展演。
“穿那身藕荷的吧。”我吩咐。
桐花应声去准备。等梳洗完毕,换上衣裳,天已微亮。婶娘过来看我,手里捧着个小锦囊:“拿着,寺里施舍用。”
锦囊里是几十枚崭新的开元通宝,用红绳串着。我道了谢,贴身收好。
“今去,多看,多听,少说。”婶娘替我理了理衣领,“慈恩寺不比别处,是圣人和武惠妃常去祈福的地方。寺里来往的,非富即贵。遇见了,避着些。”
“侄女明白。”
辰时初,颜家的车到了。两辆青篷马车,前一辆坐着颜真卿,后一辆是丫鬟婆子。我带着桐花上前,颜真卿从车窗里探出身,今穿月白襦裙,外罩竹青色半臂,头上只簪了支木簪,素净得近乎寡淡。
“杨妹妹上来吧,路上说话。”
我上了她的车。车内宽敞,铺着细竹席,角落熏着淡淡的檀香。颜真卿递过个食盒:“早起做的桂花糕,尝尝。”
糕还温着,松软清甜。我吃了一块,道了谢。马车动了,缓缓驶出归仁坊。
“妹妹可知慈恩寺的来历?”颜真卿忽然问。
“略知一二。是高宗皇帝为文德皇后所建,玄奘法师曾在此译经。”
“是了。”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亮的街市,“慈恩寺有三绝:大雁塔、贝叶经、辩机台。今法会在大雄宝殿,但法会后,公主可能会带我们去登塔。”
“公主也去?”
“每年三月的法会,公主都会去,为武惠妃祈福。”颜真卿放下车帘,声音低了些,“所以今,妹妹或许会见到……不想见的人。”
寿王。她没明说,但我懂了。
“多谢姐姐提醒。”
“不必谢我。”她笑了笑,那笑有些淡,“我也是有私心的。妹妹与我同车,那些人看在眼里,多少会收敛些。说到底,是互相照拂。”
这话说得坦诚。我喜欢。
马车驶过定鼎门大街,人渐渐多起来。今是法会,往慈恩寺去的车马络绎不绝。有高门大户的朱轮华盖,也有寻常百姓的驴车步行。空气中飘着香火气,混着早点的味道。
“对了,”颜真卿从袖中取出个小荷包,递给我,“这个,妹妹收着。”
荷包里是个小小的玉牌,雕成莲花状,刻着“慈恩”二字。
“这是寺里的‘净符’,持此符可入后殿听经。”她解释,“今法会人多,有了这个,清净些。”
我接过,玉牌温润,想来是她常备的。这份心意,难得。
慈恩寺在晋昌坊,占地极广。车到山门外就进不去了,我们下车步行。山门巍峨,匾额是太宗御笔“慈恩寺”三个金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门前两株古柏,怕是有几百年了,枝叶参天。
已有不少女眷到了,三三两两聚着说话。见我们下车,纷纷看过来。有认识颜真卿的,上前打招呼,目光却在我身上打转。
“颜姐姐来了。”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娘子迎上来,是那诗会上的裴家小娘子裴柔。她看了我一眼,笑道:“这位就是杨妹妹?果然好模样。”
“裴姐姐。”我敛衽。
“柔妹妹来得早。”颜真卿神色淡淡,“咱们进去吧,法会快开始了。”
我们随着人流进山门。寺内极大,青砖铺地,古木参天。大雄宝殿在前,殿前已设了蒲团,分男女两列。女眷这边,已有不少人跪坐,个个垂首敛目,很是虔诚。
颜真卿引我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刚坐定,就听前头一阵动。回头看去,一行人从侧门进来,为首的是咸宜公主,穿杏黄襦裙,外罩泥金袈裟——竟是做了俗家弟子打扮。她身后跟着几位贵妇,个个珠光宝气,其中一位穿绛紫襦裙、头戴金步摇的妇人,容貌与公主有五六分像,只是年纪更长,神色也更威严。
“那是武惠妃的妹妹,韩国夫人。”颜真卿在我耳边低语,“她身边那位穿绿裙的,是虢国夫人,也是武惠妃的妹妹。”
武家三姐妹。我多看了两眼。历史上,这三位夫人以骄奢淫逸闻名,后来在马嵬坡,虢国夫人被乱军所。此刻她们站在晨光里,华服美饰,光彩照人,全然不知十几年后的命运。
公主在最前的蒲团跪下,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分坐两侧。有侍女捧上经卷,公主接了,翻开,垂首诵经。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闻木鱼声、诵经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我也垂首,却无心诵经。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公主今这身打扮,是向武惠妃表孝心,还是向天下人展示与佛门的亲近?武家姐妹同来,是惯例,还是别有深意?
法会进行了约一个时辰。主持是慈恩寺的方丈,讲的是《金刚经》。老和尚声音洪亮,讲得深入浅出,但我听不进去。目光扫过殿内,看见几张熟面孔——那诗会上的几位小娘子都在,还有几位面生的贵妇,想来是各家的主母。
诵经毕,方丈领众僧唱偈。声音浑厚,在大殿里回荡。我跟着合十,心里却想,这慈恩寺的香火,不知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
法会散了,众人起身。公主被几位贵妇簇拥着往外走,经过我们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颜妹妹来了。”她目光扫过我,顿了顿,“杨小娘子也来了?”
“是。”我和颜真卿一同行礼。
“今天好,本宫要去登塔,诸位妹妹可愿同往?”公主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眼睛却看着颜真卿。
“公主厚爱,敢不从命。”颜真卿答得从容。
一行人便往后院去。大雁塔在寺西北角,七层,砖砌,巍然耸立。塔前有碑,刻着《大唐三藏圣教序》,是太宗御笔。公主在碑前驻足,看了片刻,忽然道:“太宗皇帝当年建此塔,是为存放玄奘法师从天竺取回的经书。如今经书仍在,译经的盛事,却再难见了。”
这话说得感慨。韩国夫人在旁笑道:“公主说笑了,如今四海升平,佛法昌明,正是盛世气象。”
“盛世……”公主重复了这两个字,没再说,转身往塔里走。
塔内楼梯狭窄,只容一人通行。公主在前,贵妇们依次跟上。我和颜真卿落在最后。爬了两层,已有些气喘。从塔窗望出去,洛阳城尽收眼底——街巷如棋盘,坊墙如格线,洛水如带,远山如黛。
“好看吗?”颜真卿在我身边低声问。
“好看。”
“我第一次登塔时,也这么觉得。”她扶着窗棂,目光投向远处,“可看久了,就觉得,这城像一张网,我们都困在网里。”
我没接话。她又说:“妹妹可知,这塔为何叫大雁塔?”
“《大唐西域记》有载,天竺有寺,群雁飞过,一雁离群落羽,瘗而为塔,故名雁塔。”
“是了。”颜真卿笑了笑,“有时我想,我们这些人,和那些雁有什么分别?飞在网里,自以为自由,其实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这话说得悲凉。我转头看她,她侧脸在塔窗透进的光里,轮廓柔和,眼神却寂寥。
爬到第五层,公主停了。这层供着佛像,香案上摆着新鲜瓜果。公主拈香拜了,转身对众人道:“本宫有些乏了,在此歇歇。诸位可自便,或是登顶,或是在此观景。”
这是要单独说话了。贵妇们会意,纷纷说“登顶看看”,三三两两往上走。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却没动,一左一右站在公主身边。颜真卿看我一眼,轻声道:“妹妹,咱们也上去看看?”
我知道她是想避嫌,点头。正要走,公主忽然开口:“杨小娘子留步。”
我停步。颜真卿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我上去等你。”便上去了。
这层塔里,只剩下我,和公主、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以及几位贴身侍女。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塔外风过檐铃的轻响。
“杨小娘子,”公主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本宫听说,前几你去柳府了?”
“是,卢夫人邀小女过府小叙。”
“范阳卢氏……”公主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找人。”
这话不知是赞是讽。我垂首:“卢夫人仁厚,不嫌小女愚钝。”
“愚钝?”公主转过身,看着我,“你若愚钝,这满洛阳的小娘子,怕都是傻子了。”
韩国夫人在旁笑道:“公主这话说的,杨小娘子年纪小,可经不起吓。”
“本宫没吓她。”公主走回来,在蒲团上坐下,示意我也坐,“本宫是好奇。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从蜀州来,不过几功夫,就攀上了范阳卢氏,又得了琅琊颜氏的青眼——这手段,不简单。”
我坐下,腰背挺直:“小女愚见,交朋友,贵在诚心,不在手段。”
“诚心?”公主挑眉,“那你对十八郎,可也是诚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寿王殿下天潢贵胄,小女不敢高攀,唯有敬而远之。”
“敬而远之……”公主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敬而远之。可若他非要攀你呢?”
“小女愚钝,不懂殿下的意思。”
“你懂。”公主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十八郎前入宫,在阿娘跟前夸你,说你‘通透灵秀,不似俗流’。阿娘听了,便问本宫,杨家小娘子是何等人物。”
我手心沁出汗。武惠妃过问了。
“本宫替你挡了。”公主靠回椅背,神色倦怠,“说你年纪小,又刚从蜀州来,不懂规矩。阿娘这才作罢。但十八郎那儿……”她顿了顿,“他若执意,本宫也拦不住。”
塔里静得可怕。远处有鸟鸣,一声,又一声,凄清得很。
“小女有一事不明。”我缓缓开口,“寿王殿下……为何独独青眼于小女?”
公主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讽刺:“因为他没见过你这样的。洛阳的小娘子,见了他,要么羞怯,要么殷勤,要么故作清高。唯独你,不卑不亢,不远不近。男人嘛,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惦记。”
原来如此。我松了口气。不是看穿了我的底细,只是男人的征服欲作祟。
“那公主今提点小女,是为何?”
“为何?”公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洛阳城,“因为本宫不想看你死。十八郎是阿娘的心头肉,他要什么,阿娘都会给。可你要知道,天家的恩宠,是蜜,也是毒。沾上了,这辈子就脱不了身。”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我起身,深深一礼:“谢公主。”
下塔时,腿有些软。颜真卿在塔下等我,见我下来,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声音有些哑。
“公主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笑,“就是提醒我,离寿王远点。”
颜真卿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声道:“公主……其实也不易。”
我们往外走。寺里人已散了七八,香客渐稀。走到山门时,迎面撞上一行人。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穿绯色圆领袍,腰束金带,容貌俊朗,眉目间有几分眼熟。
他看见颜真卿,眼睛一亮:“颜妹妹!”
颜真卿脚步一顿,敛衽:“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李瑛。我心头一跳,跟着行礼。
“免礼。”李瑛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弘农杨氏,行四。”颜真卿代为介绍。
“杨小娘子。”李瑛点头,神色温和,“今也来听经?”
“是。”
“慈恩寺的方丈,讲经是好的。”他笑了笑,又对颜真卿道,“颜妹妹,前你送来的那卷《法华经》,孤已看完了,有些心得,改再与你讨教。”
“殿下客气。”
寒暄几句,太子便往寺里去。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据说太子体弱,常年服药。
出了山门,上了车,我才长长舒了口气。今这一趟,见了公主,见了太子,听了警告,也受了拉拢。这洛阳的水,比我想的还深。
马车驶动。颜真卿忽然说:“太子殿下……是个仁厚的人。”
我没接话。仁厚,在这吃人的地方,未必是好事。
她也没再说。我们都看着窗外,看洛阳城的街巷、行人、车马,看这座繁华的、华丽的、冰冷的城。
回到杨府,已是午后。婶娘迎出来,见我神色疲惫,没多问,只让厨房备了饭菜。我吃了几口,就回房躺下了。
闭上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公主的话,太子的药味,颜真卿寂寥的眼神,还有那座高耸的雁塔,塔檐下的风铃……
忽然,我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开元盛世,这洛阳繁华,又能撑多久?
窗外有鸟叫,啾啾的,不知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