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的对阵表贴出来的时候,苏静渊正在青竹峰上劈柴。
赵铁衣从山下一路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对阵名单,气都没喘匀就喊:"你第三轮的对手出来了!外宗排名二十一,用剑的,没什么名气,去年大比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苏静渊的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你从哪拿的名单?"
"公告板抄的。"赵铁衣蹲到柴堆旁边,把那张纸摊在地上,"你自己看——这轮你抽到的是最弱的几个之一。按排名来说你不该抽到他的,第三轮的对阵按积分排,你第一轮赢了林越,积分不低,按理说该碰排名前十的人才对。"
苏静渊放下斧头,从地上捡起那张纸看了看。赵铁衣说得对——大比的赛程安排是按前一轮积分加权配对的,积分越高碰上的人越强。他第一轮赢了外宗第三的林越,积分应该排在前几位,第三轮却碰上了排名二十一的人,这中间的差距太大了。
他把纸折好还给赵铁衣,没有说什么,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第三轮当天,苏静渊上场了。对手确实如赵铁衣所说,修为中平,剑法朴实,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苏静渊用了两招就结束了比试——扫帚点在对方剑格上震脱了对方的握持,没有伤到人。对手愣了一瞬,捡起剑来抱了抱拳下去了。整个过程净利落,看台上连喝彩声都还没起来就已经结束了。
第四轮的对阵表出来的时候,赵铁衣又跑了一趟。这回他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第四轮碰上的是个外宗垫底的,去年大比没进前一百。按积分你第三轮赢了之后应该排进前八的对阵池才对——这差距更大了。"
苏静渊正在煮茶。他从老疯子的柜子里翻出一小包陈年的粗茶,抓了一撮丢进壶里,水还没开。他听完赵铁衣的话,把壶盖盖上,指腹在壶沿上转了一圈。
"赛程是谁排的?"
"内宗审核处那边,每轮前一夜排好,第二天一早公布。"赵铁衣挠了挠头,"按理说中间改不了。但你这两轮的对手都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第四轮苏静渊又上了。这次更快,扫帚搭在对手剑上往下一压,对方就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前倾倒,他侧身让过,轻轻用竹枝点了点对方的后背。看台上有人笑了,有人喊"这算什么比试",裁判长老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第五轮。第六轮。每一轮对手都越来越弱,排名越来越靠后,到第六轮的时候对手已经是连剑都端不稳的刚入门弟子了。苏静渊每次上台不到十息就结束比试,他从不出手伤人,只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然后收扫帚走人。整个演武场的议论从最初的"他好厉害"渐渐变成了"他运气太好了吧"——所有人都看见他在一路避开强敌,却没有人想明白这中间的赛程是怎么安排的。
第七轮结束后,苏静渊从台上走下来,经过记录席的时候停了一步。那本对阵册摊开在桌上,墨迹未的几行字记录着下一轮的配对名单。他没有凑近去看,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下一轮那个排在"青竹峰苏静渊"后面的名字,又是个新入门的弟子。
他收回目光,穿过候场区往外走。赵铁衣从看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大尾巴,边走边嘀咕:"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给你安排弱对手?"
苏静渊没有回答。他走到演武场外面的那条林荫道上时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西侧的内宗看台——那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执事在收拾坐垫和茶具。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执事没有在收拾东西,只是坐在原处,手里拿着一卷册子,目光隔着整片场地落在他身上。
那个执事见他望过来,把册子合上,起身走了。动作平常,步伐均匀,从背影看不出任何异常。
赵铁衣没看见这一幕,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反正我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大人物?有人在背后帮你调赛程?"
苏静渊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青竹峰的山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蓝的光,两边的草丛里秋虫开始叫了,叫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开口。
"帮一个人调赛程,让他在大比里一路避开强敌,一直送到最后的决赛——"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你觉得这是帮吗?"
赵铁衣愣了一下,被他问住了。
"我不知道……但总归对你没坏处吧?你轻松赢了这么多场,名次上去了,全宗都知道了你这个人——"
"让全宗都知道我。"苏静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侧过头看着暮色里赵铁衣模糊的脸,"然后呢?"
赵铁衣张了张嘴,把"然后你就能进内宗啊"这几个字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苏静渊从来没说过他想进内宗。这个人填了报名表、上了台、赢了比试,从头到尾没有表露过任何"我想要什么"的意思。他像一块水里的石头,被水流推着往前滚,既不抗拒也不主动,只是保持着沉默的姿态被推向下一个位置。
"那你要不要我去帮你查查?"赵铁衣说,"我在外宗有认识的人,内宗的执事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
"不用。"
苏静渊踏上青竹峰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峰顶的方向,灶房的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老疯子大概已经点上了灯。那团光在暮色里暖融融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等着他回去。
他踏上第二级石阶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管是谁在帮我,都会自己浮出来的。"
赵铁衣站在山脚没跟上去。他看着苏静渊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弯的地方,灰色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他把两手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道:"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青竹峰上那点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山道上那个一步步走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