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宗议事厅里坐了七个人。
顾长庚坐在主位,左右两侧依次是外宗三位管事长老和从内宗赶来的两名审核执事。最末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头发全白了,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始终没有端起来喝过一口——内宗长老温伯庸,专管大比规程审定,平时不露面,今天是被顾长庚专门请来的。
"青竹峰那个,第一轮赢了林越,第二轮没上台。"顾长庚把对阵记录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第二轮那一栏的备注处——"弃权,判定晋级"。"现在的问题是:他赢了第一场,第二场不战而退,按规程怎么处理?"
左手边一个瘦长老者先开了口:"按规程,弃权就是判负。判负之后前面赢的能不能累积,规程上没有明确写过。"
"但他是'不战',不是'战败'。"另一人接话,"不战而退和打输了完全两回事,前者是态度问题,后者是实力问题。"
"态度问题也是问题。大比是宗门考核,不是儿戏。他想上就上想退就退,那我们排的对阵还有什么意义?"
"那他第二轮不上,第三轮如果又上呢?算他赢还是输?规程上真的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条款——你们翻过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议事厅里撞来撞去。顾长庚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张对阵表上。苏静渊的名字后面跟着两行批注:第一轮胜,第二轮弃权晋级。弃权晋级——这个批注本身就说明负责记录的人也拿不准。
温伯庸动了动,他那盏茶还是没喝,燥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这个人什么来历?"他开口问,声音不高,但一出来厅里其他人都安静了。
顾长庚沉默了一息,从袖中抽出一页薄纸递过去。那页纸就是他从旧册里翻出的夹页——"苏某甲,天机阁。余事不详。"温伯庸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还给了顾长庚。
"天机阁那个事,二十多年了。"他说,"该了结的就该了结,不该翻的不要翻。"
顾长庚把纸收回来,没有反驳。他知道温伯庸的意思——天机阁这三个字在修行界是块旧疤,提起来只会惹麻烦。但他心里那弦已经绷紧了: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在青竹峰扫了七年地,第一次出手就放倒三十六人,宗门大比赢了第一场却拒不上第二场,背后还有一张写着"天机阁"的旧纸条。太多巧合叠在一起了。
"不管他是什么来历,"那个瘦长老又开口了,"大比规程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破例。弃权就是弃权,按判负处理,他第一轮的胜绩也清掉。不然后面其他人有样学样——"
"他第二轮不上,也许有原因。"坐在对面的另一个长老话,"我看他上台第一场的样子,不像怕输的人。林越那七剑他拆得净净,那种手法外宗没有人教得出来。这样的人弃权,我更倾向于他是看不上对手的层次,不是打不过。"
"那更要处理。看不上对手就可以不上台?那以后排名靠前的人随便挑对手打,不愿打的就弃权——大比还怎么比?"
争论又回到了原点。顾长庚揉了揉太阳,目光移向窗外。青竹峰的方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燥的灰绿色,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在风里叉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执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模糊不清,像是一团云纹又像是一只看不清轮廓的手。执事把信呈给顾长庚时手指微微发颤,因为他接信的时候看过那枚火漆了,那个图案他认得。
天机阁的暗印。
顾长庚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也在发颤。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纸,纸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新,笔势凌厉如刀锋划过。
"让他参赛。"
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顾长庚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连折痕都没有。他把那张纸放到桌面上,推到桌子中央,让其余六个人都能看见。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棂上风的漆皮开裂的声音。
瘦长老第一个伸手去拿那张纸,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变了,把纸放回原处,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温伯庸没有看纸,只看了顾长庚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有,但顾长庚读懂了——他在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长庚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规程的事,先放着。"他说,"大比继续进行,青竹峰那个人的名次保留。等他下一轮上场了,再看。"
"那如果下一轮他还是——"
"到时候再说。"
他站起来,示意散会。其他几位长老陆续起身离开,那位瘦长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温伯庸是最后一个走的,经过顾长庚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天机阁的手伸到剑宗来了。这封信送进外宗议事厅,中间经过了至少六道关卡才到你桌上——有人替他清了一条路。"
顾长庚点了点头。他知道。
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把那封信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让他参赛"四个字,笔迹陌生,但落笔的力度和角度透着一种熟稔——写信的人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对他做的事也很熟悉,而且知道剑宗内部会有人反对。那封信像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替苏静渊把挡在面前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谁在帮他?
顾长庚把信收好,走到窗边。青竹峰的轮廓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格外清晰,甚至能看见灶房屋顶那道细细的烟。那个灰衣人此刻大概蹲在灶台前生火煮饭,跟每一个傍晚一样。他可能本不知道有一封信替他清掉了前路上的障碍,也可能早就料到了。
顾长庚站了很久,直到光从窗格上移开。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张报名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苏静渊"三个字在光余晖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笔画工整,像一个规规矩矩写完名字之后就把笔搁下的学生。
但他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远不止一页纸能写得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和报名表放在一起。信纸边角被他握得微微起皱,但"让他参赛"四个字仍然锋利如初。他把它们叠好收进那本旧册里,锁进了桌底最深的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把锁终于落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