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得比风快。
那天下午,外宗长老顾长庚从青竹峰下来之后,只是把林越一伙人叫去问了几句话,没有对外说半个字。但三十六个被扫帚放倒的人自己会说话。加上山道上来往的外宗弟子有七八个亲眼看见了后半程——满地躺着的人,碑脚擦净的剑,还有那个人提着扫帚往回走的背影。消息从山腰传到山脚用了不到一炷香,从外宗传到内宗用了半个时辰,到傍晚的时候,整个剑宗都在说同一件事。
青竹峰那个扫了七年地的废物,今天用扫帚打翻了三十六个。
版本很多。有的说他使了什么失传的剑法,扫帚当剑用,一招一个;有的说他其实修为高深,只是故意压着不漏,今天被急了才露了一手;还有的说他不是人,是某个前辈留下的什么傀儡或者器灵,专门放在青竹峰看门的。
外宗食堂里挤满了人。晚饭时分,长条木桌两侧坐满了弟子,碗筷碰撞声里夹着此起彼伏的议论。
"我亲眼看见的——林越拔剑钉进碑里,那个人偏了一下头就躲过去了。你们谁见过躲剑连脚都不挪的?"
"林越好歹是外宗第三吧?三十六个都被放倒了?那扫地的是什么修为?"
"修为?他连气都没有。我师兄从山道上经过,说全程没感应到任何灵力波动。就一把扫帚,竹枝打的。"
"你师兄感应得准吗?"
"内宗出来的,你说准不准。"
旁边桌有人放下筷子嘴:"那他为什么扫了七年地?"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周围安静了半拍。筷子声停了,几个正在扒饭的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是啊,扫了七年地。每年外宗考核、内宗大比、各峰巡礼——青竹峰永远不报名,那个灰衣人永远在山道上扫落叶,路过的弟子往那边看一眼,心想"青竹峰那个废物",然后走自己的路。七年里没有一个人想过他是装的,因为装一天容易,装七年太难了。
"说不定是受了什么伤。"有人压低了声音,"你们没发现吗?他从来不出青竹峰。七年来我连他下山买米都没见过。"
"老疯子替他买?"
"对,老疯子逢五下山一次,背一袋米回来。"
"那他是躲着什么?"
又是沉默。食堂角落里有人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一个圆脸的少年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他是犯过事的人。剑宗收留废人是有先例的,犯了错被废了修为的人送到外宗偏峰扫地从宽处置,以前就有过。"
"谁?"
"不知道,听我师父提过一次,说二十年前也有一个。送到一个没人去的峰头,一辈子不准出山。"
这个说法像一勺冷水泼进热油锅,顿时炸开了。二十年前的旧事、被废修为、一辈子不准出山——这些词叠在一起,拼出来一个足够戏剧化的故事轮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有人翻出外宗老卷宗的传言,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师父的师父见过"那个人"。
"那他今天出手,不是暴露了?"
"暴露什么?他又没犯事,就是扫个地。顾长老查了,查不着。"
"查不着是什么意思?"
"查不着就是查不着。卷宗没有他的名字,杂役登记的册子少了一页,你说什么意思?"
食堂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已经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到处都是"青竹峰""扫地""三十六个"这几个词反复碰撞。有人在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有人接话"你嫌自己骨头不够松",又有人笑,有人争论,有人把碗端到隔壁桌去继续聊。
乱糟糟的喧哗里,有个人从食堂门口挤了进来。
那人个头很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身上的外宗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袖口往上卷了三折才露出小臂。他额上有一道横着的疤,不深,像是被什么钝器划了一下,已经褪成了浅白色。他挤进来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绕、不等、不侧身,直接往前走,被他碰到的人要么自动让开,要么被推着挪了半步。
"让让。让让。"
他走到食堂中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群讨论得最热闹的人身上。他伸手指了指那个圆脸少年:"你们说的那个用扫帚的,在哪儿?"
圆脸少年被他指得一愣:"什么用扫帚的?"
"青竹峰那个。用扫帚放倒三十六个的。"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我听半天了,就听见你们说来说去,也没人说他长什么样。"
"你也要去看?"圆脸少年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外宗的人吧?没见过你。"
"我是。"那人拍了拍自己领口的铜牌——外宗弟子的标志,但铜牌的颜色比常规的深一些,边缘磨得有些发亮,"赵铁衣。今年刚来的。你们说的那个人,在哪个峰?"
"青竹峰啊,就是外宗最北边那个秃山头。"
"青竹峰。"赵铁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折,露出来的小臂上肌肉线条鼓胀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打拳的人,"行,知道了。"
他转身又往门口挤,这次比来时更快,两边的人几乎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有人追着问了一句"你嘛去",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去看看。"
他的嗓门大,大半个食堂都听见了。有人笑了起来:"你去挨打吗?"赵铁衣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脸上的笑容没减。
"挨打有什么不好的。能让我开眼界的打,我巴不得多挨几下。"
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下,人已经出去了。食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接了一句"这人谁啊",没人知道,也没有人继续追问。新的议论很快覆盖了刚才那句话,大家继续聊青竹峰的废物、扫帚里的玄机、顾长老查不到的卷宗。
赵铁衣走出去之后,在食堂外面的石阶上站了片刻。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青竹峰在暮色里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有点发烫——不是因为紧张,是那种"找到了有意思的事"的兴奋。
他往北走。步子很大,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
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暮色合拢过来,山道上起了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