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表在管事长老手里攥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报名册被送进外宗议事厅的时候,顾长庚刚从后屋出来,袖子还没系好。他接过那一摞表翻了翻,翻到青竹峰那一页时,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摩过"苏静渊"三个字下面的墨痕,又看了一眼期——昨晚戌时三刻,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刻钟。
"谁收的?"
"张长老。青竹峰的人来填了表,张长老当时就翻了墨盒,笔掉地上,半天没捡起来。"送册子的执事低声说,"他说……让您亲自看看。"
顾长庚把那张表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字迹端正,笔锋净,没有练剑之人的那种刚硬,更像常年执笔的手——工整、规矩、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青竹峰三个字写在第一行,墨迹略深,像是提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把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连个折痕都没有。他翻回去,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苏静渊。姓苏。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后面的卷宗房。他从最底层那格抽屉里翻出一本残破的旧册,册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那是他从前任管事手里接过来时附带的"特殊存录",里面记的都是些查无出处、来历不明的零碎记录。他从来没认真翻过,只当是陈年废纸。
他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后找。翻到接近末尾的时候,一张夹页从册缝里滑了出来——没有装订,像被人随手塞进去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淡得发灰,看年份至少有十几年了。
"苏某甲,天机阁。余事不详。"
顾长庚把那行字读了四遍。天机阁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进他口——那个在二十年前一统修行界推算机密的庞然大物,后来虽然沉寂了,但留下的影响力仍在。天机阁出来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他捏着那张夹页走回议事厅,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青竹峰那张报名表。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苏静渊"三个字照得清晰异常。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青竹峰山道上那些倒地的弟子,想起那把擦净搁在碑脚的剑,想起老疯子靠在门框上嚼饼时说的那句话。
"你查不着。别费劲了。"
顾长庚把那张报名表端端正正地放回册子里,合上了。他合上的时候,指尖在册封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北边青竹峰的方向望了一眼。暮秋的山色已经发黄,青竹峰那片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远远看去光秃秃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一摞报名册按顺序整理好,叫来执事送进了内宗审批处。
青竹峰上,苏静渊正在扫地。竹叶又落了一层,沙沙的声音均匀地从山门一直延伸到灶房门口。赵铁衣蹲在石阶侧面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歪头看着那把扫帚画出一道道平整的弧线。
"你昨晚填表的时候那个长老手都抖了。"赵铁衣说,"他认出你来了?"
"不认识。"苏静渊把一堆落叶扫进竹篓,"他只是对一个姓苏的人有点印象。"
"姓苏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起走?我回个头你就不见了。"
"路熟。"
赵铁衣咂了咂嘴,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东西问再多也没用。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跟在苏静渊身后,一步一步地踩着扫帚扫过的净石面。
"你报上名了,接下来就是大比了。"他说,"七天之后开打。你准备怎么打?"
"用扫帚。"
赵铁衣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用扫帚。我是说——你打算打到哪一步?"
苏静渊把竹篓放下,直起腰来,看着远处外宗演武场的方向。那儿有一片灰瓦屋顶,大比的旗子已经挂起来了,红色的布幅在风里翻卷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打到不扫为止。"他说。
赵铁衣追上去还要问,灶房门开了。老疯子端着一只大碗走出来,碗里是煮好的白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碗递到苏静渊手里,瞪了赵铁衣一眼。
"吃你的面,少问。"
赵铁衣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靠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看着苏静渊端着面碗蹲在门槛上开始吃。他吃得慢,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得很仔细,像要把这碗面的味道记住。
山风从北边吹过来,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掉在苏静渊的碗沿旁边。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捻起来,搁在膝盖上,又低头吃了一口面。
赵铁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明明坐在自己面前吃面,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水那边的世界他进不去,但至少他蹲在岸边,看得见水面底下晃动的影。
"苏静渊。"赵铁衣喊了一声。
苏静渊抬头看他。
"我会去看你的。"赵铁衣说,"到时候给你喊好。喊得全宗都听见。"
苏静渊把那片叶子从膝盖上拂下去,低头继续吃面,嘴角的弧度极轻地动了一动——赵铁衣没有看见,老疯子也没有。只有那缕从碗沿升起的热气在空中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很浅很浅的笑意轻轻碰了一下,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