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后山比前峰更荒。
过了灶房后面的那片矮竹林,路就断了,只剩下一条被脚踩出来的土径,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露水重的时候走过去裤腿全湿。土径弯弯曲曲地绕了两道坡,最后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停下来。
山坳不大,四面被乱石围着,中间一块平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头。石面粗糙,没有打磨过,底部被人用碎石垫稳了,立得端正,但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石头前面有一小片空地,不长草,被人反复踩过,泥土踩得瓷实发亮。
苏静渊每天清晨都会来。
他从不走正面的土径,从灶房后面的竹林穿过去,绕一道弯,从侧面进山坳。那条路更难走,杂草更深,但他七年里走惯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坑里,踩出了半寸深的脚印。
今天他也一样。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灶膛的火都没生,穿过后竹林时露水打湿了他的灰布鞋。他手里没有拿扫帚——从灶房到后山他什么都不带,只带着自己。
山坳里的雾比前峰重。那方石头在雾气里浮着,像一座漂在水面上的孤岛。苏静渊走到石头面前,蹲下来,把石面上落的一层细碎枯叶和草籽用手掌拂掉。他拂得很仔细,从顶部到底座,一片不留,然后用手掌把石面按了一遍,像确认它是完好的。
做完这些他就蹲在那,不再动了。
雾从山坳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他整个人罩进去。他的脊背弓着,头微微低下去,露出来的后颈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蹲在那里看那块石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的纹路和风化的细孔。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封写满了字的信,但那上面的字只有他自己认得。
他蹲了很久。久到雾散了,天光亮起来,草叶上的露珠一颗颗滚落下去。
叶知秋坐在山坳上方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她来得很早,比苏静渊还早。三天前她就开始观察他的路线,头两天在灶房外面远远看着,第三天跟到了竹林边缘就停了。今天是第四天,她提前一刻钟绕到后山,找到了这处能俯瞰整个山坳的位置。
她看着苏静渊蹲在那块石头前面,一动不动。从他拂完落叶到他直起身来,中间隔了很久很久。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某一刻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身体的某个部分替他承受了那个动作。那抽动极快,如果她没有一直盯着看,本注意不到。
然后苏静渊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走,在石前又站了一会儿,把落在石座旁边的一枯枝捡起来,搁到远处的草丛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像舍不得走,又像终于把某件事做完了可以离开。
他转身准备走。从山坳底部到那面矮坡有一条他踩出来的捷径,他踏上去第一脚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脚底蹭落了一颗小石子。
叶知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她从岩石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坡面往下走。她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当,灰白色的衣摆在雾里一晃一晃的。走到山坳底部她停住了,站在离那方石头五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石碑,又看他。
"你每天来。"她说。
苏静渊站在土径的入口处,背对着她,已经走出去两三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走。
"你跟着我。"他说。
"我跟着你四天了。"
"我知道。"
叶知秋的眉尾微微一挑。她以为他今天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知道有人跟在后面,只是不说破。她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走近了两步,弯腰仔细看了看石面。没有刻字,没有题款,连最基本的碑座都没有,就是一块山里随手捡来的石头被人竖起来立在这里。但石面摸上去是滑的——不是天然的滑,是被人用手掌反复抚摸过很多年之后磨出的滑。
"谁埋在这?"她问。
苏静渊的肩背僵了一下。这一回比上次在灶房门口擦剑鞘时更明显——整个脊背的线条都收紧了一瞬,像一个被捏住了旧伤的人,肌肉不自觉地收缩保护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说。
他始终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称过重量的审慎,像一个多年不敢开口说的事终于张了嘴,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在流血。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那块碑。她想起那天他擦剑鞘时的表情——一样的克制、一样的紧绷、一样的不给任何人看。"不该存在"四个字,她咀嚼了几遍,放在舌尖上感受它的重量。不该存在的人,埋在这座荒山七年,没有名字,没有祭文,只有一块从山里捡来的石头替他站着。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这一次苏静渊没有沉默。但他说出来的话比沉默更轻。
"没有名字。"
风从山坳上方灌下来,吹得野草伏倒了一片。苏静渊微微抬了一下头——大概是在看天,但叶知秋看不见他的脸。他抬起脚继续走了,步子跟来时一样稳,但比来时慢了一些,像那个山坳在他脚底拖了一很细很细的线,每走一步都拉扯着。
他穿过竹林,身影被雾气吞掉了。叶知秋一个人站在山坳里,面对那方无字石碑。她蹲下来,把被风刮到石面上的一片落叶捡走——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石面上光洁得不像自然形成的那一片,觉得那些叶子和碎石不该留在上面。
她把落叶放进旁边的草丛里,直起身来,在那块碑前面站了片刻。
"没有名字。"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确认。
风吹过来,石板光滑,没有回音。她转身走了,走到山坳出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石碑立在雾气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张望了很久,等一个再也不回来的人。
叶知秋离开后山的时候,阳光已经升过了峰顶。她走在石阶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四个字。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没有名字。
她想起那天在灶房外面,苏静渊擦剑鞘时紧绷的肩背和那声"别碰"。想起那在粗陶碗里、剪断的草尖指向后山的方向。想起他说"有关"两个字时,灶膛火光映在他眼底那一瞬间微微晃动的东西。
那些碎片在她眼前晃动,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所有碎片的边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那方碑,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她走下山道的时候,青竹峰顶的晨雾已经彻底散了。灶房的屋顶上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那个人大概回去生火做饭了。
叶知秋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座石碑会一直留在她脑子里——像一扎进去的刺,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