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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剑谱》 · 星期八的访客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6

外宗长老顾长庚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碑脚那把擦净的剑,碑面那道剑痕,还有靠碑放着的那把扫帚——竹柄上那层被掌心磨了七年的包浆,他看了又看,最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那里突突地跳。

七年前他调来外宗管事,第一件事就是盘点各峰弟子名录。青竹峰那边他走了一趟,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人在扫地,问了句"谁",老疯子靠在门框上说"我雇的零工"。他也没多问,在册子上记了"青竹峰杂役一名",后面再没管过。

现在那个人用一把扫帚放倒了外宗三十六人,其中六个能进前五十。而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什么修为,一概不知。

"回卷宗房。"顾长庚对身后的执事说,"把所有青竹峰的册子找出来。"

卷宗房在外宗后院,三间打通的大屋,墙壁被书架填满,竹简、绢册、纸卷按年份排得齐整。顾长庚在"青竹峰"那一格前坐下,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把近十年的册子全摞在案上。

第一本,某年某月某,青竹峰弟子名录:无。

第二本,外宗杂役登记:青竹峰杂役一名,姓名不详,记于七年前仲秋。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没有考核记录,没有月俸支取,没有武器配给,没有宗门令牌编号——连那个杂役登记的笔迹都不是他的,是上一任管事的。

"把那个杂役登记的本子拿来。"顾长庚说。

执事翻了一刻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长老,那本册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那一页被人撕了。中间一整页,撕得很净,旁边的页码都对不上。"

顾长庚闭了闭眼。七年来他每年清查卷宗,青竹峰的册子他翻了不下五次,从来没注意过"那一页"。不是因为粗心,是因为青竹峰三个字就等于"没有",连看都不必看。

他翻到册子的封底,前任管事习惯在每本册子末尾留注。最后一页写的是:"青竹峰诸事宜简办,不必详录。"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方模糊的印——他翻过来对光看了半天,认出是"峰主"二字。青竹峰早就没有峰主了,二十年前就没了。这行字是谁留的,他写不来。

"去找老疯子。"顾长庚站起来,袖口带倒了一摞卷宗,"我亲自去。"

青竹峰顶的雾还没散完。顾长庚走上去的时候,老疯子正蹲在屋檐底下啃一块饼,头发乱得像一窝荒草,身上的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破了个洞。

顾长庚在他面前站定:"老疯子。"

老疯子抬头,嘴角沾着饼渣:"哟,顾长老?稀客。"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要吃饭?我这只有饼,硬。你牙口行吗?"

"苏静渊。"顾长庚说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他从林越那群弟子口中问到的,那个扫地的人叫苏静渊。"他是谁?从哪来的?"

老疯子嚼饼的动作没停,含糊地说:"苏静渊?谁啊?青竹峰就我一个,剩下的都是山上的兔子。"

"七年前你雇的那个杂役。他叫苏静渊。"

"哦——"老疯子拖了个长音,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说那个扫地的啊。他怎么了?"

"他今天用扫帚放倒了外宗三十六个人。"

老疯子眨了两下眼,然后笑了。他笑得弯了腰,饼渣从嘴角掉下来,拍着膝盖说:"三十六?他才用了多大功夫?"

顾长庚没笑:"卷宗房查不到他的来历。宗门考核记录里没有这个名字,杂役登记被他那一页被人撕了,连外宗都查不到他七年前是怎么进的山门。他就像——"

"像凭空出现的。"老疯子接话,语气忽然正经了半寸,"是吧?"

顾长庚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老疯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歪着头说:"顾长老啊,你管了外宗七年,年年巡视青竹峰,年年从门口过。他就在那扫地,你看了七年,没问过一句他是谁。今天有人来告诉你他厉害,你才跑来问我——"

他背着手,歪着嘴角看着顾长庚,眼神里那点疯劲忽然淡了,底下浮上来一种很老的、很静的认真。

"他来了七年,你们才发现?"

这句话和今天早上顾长庚在碑前自己嘀咕的那句一模一样。但老疯子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顾长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是疑问,是陈述;不是惊讶,是意料之中。

"你到底是谁?"顾长庚的声音沉下去,"你以前是什么的?"

老疯子把破褂子拢了拢,打着哈欠往灶房走:"我就是一个看门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那个扫地的——"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查不着。别费劲了。"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里面传出拨弄灶灰的动静。

顾长庚站在院里,看着那把搁在墙角的扫帚。竹枝上沾着露水,在雾里泛一层薄亮。他又想起碑脚那柄擦净的剑,想起那个背对着满山倒地的人、独自往峰顶走去的背影。

七年前那个人来了。他就这么扫了七年地,没人问他是谁。七年里外宗换了三批弟子,长老换过两位,卷宗房的书架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一个人翻开青竹峰的册子看一看。

顾长庚转身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青竹峰的雾散了,山路上落叶又铺了薄薄一层。他走到半山腰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峰顶的方向。灶房的烟囱冒起一道细细的白烟,那个人大概在煮早饭。

他什么也查不到。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现在确定了——那个叫苏静渊的人,不是"谁也没看见他"。是老疯子一直在替他挡着所有人的眼睛。

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顾长庚今天还没问到答案。

山道拐弯处有个缺口,能看到后山的轮廓。顾长庚遥遥看见那片山坡上有块孤零零的石头,石头前头站了一个灰色的人影。他看不清,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人每天都要去一趟后山。

顾长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袖口里的卷宗册子硌着手腕。他终于没再多看,转身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他走后没多久,灶房的门又开了。老疯子端着碗走出来,碗里是热水泡的冷饼。他蹲在门槛上,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

"查吧。反正查不着。"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碗沿上蒸腾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那一点认真的神色很快又散了,重归惯常的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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