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苏静渊照常扫地、劈柴、煮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三天里老疯子没再提大比的事,只是每顿饭多煮了一把米,灶台上搁着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切得细,和往常一样。赵铁衣每天早上来,也不提大比,但嘴角憋着一肚子话,好几次张嘴又合上了。
第三天的傍晚,报名截止。
青竹峰没有动静。
外宗那边倒是热闹。报名处设在演武场西侧,从早到晚排着长队,弟子们挤在登记台前填表交名帖,灯火点到了戌时末。管事长老手里那本报名册越翻越厚,翻到倒数第三页时停了下来,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嘴角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竹峰还没来人。"
有人接话:"青竹峰有人吗?就一个疯子一个扫地的。"
"那扫地的不是挺能打的吗?放倒了林越他们三十六个。"
"能打又怎样?他连正式弟子都不是,本没资格报名。老疯子算半个管事,但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能填表?报上去内宗审核能过?"
"那就是说——"
"就是怂了呗。"
议论声传开的时候赵铁衣刚从食堂出来。他听见"青竹峰怂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地响了一声,站在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揍人,只是低着头大步往外走,把食堂的门撞得哐当响。
他跑上了青竹峰。
苏静渊正在灶房里涮锅,水声响哗哗的。赵铁衣冲进来的时候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看见赵铁衣绷着一张脸站在灶台前,口起伏,粗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外宗那边全在说青竹峰怂了。"赵铁衣的嗓子压得很低,像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他们说你不去是因为怕了,说你之前放倒林越只是运气好,说你连报名表都不敢填,说你——"
"让他们说。"苏静渊把锅里的水倒掉,拿布擦了一圈锅壁,声音平平的。
赵铁衣在原地顿了两息,忽然一拳头砸在灶台上。那只粗陶碗跳了一下,碗沿磕出一个小豁口,水泼了几滴出来。
"我替你去!"
他嗓门大,这一声吼出来灶房四壁都震了一下。苏静渊擦锅的手停住了,转过头来看他。
"你不是青竹峰的人。"苏静渊说。
"我明天就去转峰!"赵铁衣梗着脖子,"我去找顾长老,就说我要从外宗转到青竹峰来。反正青竹峰没几个人,多我一个又怎样?转完了我就是青竹峰的弟子,我替青竹峰报名,我上去打——"
"你打得过谁。"
这句话没有嘲讽的意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菜凉了。但赵铁衣被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口的那些火气忽然找不到出口了。他确实打得过不少外宗弟子,但那只是外宗。内宗的高手他没交过手,前八强的名字他听过,每一个都比他多练了五年到十年。他上去能撑几轮?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的是那些人嘴里的"怂"字,那些轻飘飘的嘲笑和理所当然的轻视。那个蹲在灶台前烧火、擦剑鞘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的人,被整个剑宗叫了七年废物。他认识苏静渊不过半个月,但已经看出来了——那个人不是废,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那我不管。"赵铁衣把桌上的报名表抄起来——那是他从外宗顺来的空白表,纸面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我填了再说。"
他转身往外冲。苏静渊喊了一声"赵铁衣",没喊住。门板被撞开又弹回来,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过青石板往石阶方向跑。
苏静渊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布搭在锅沿上。锅里还浮着一层浅浅的水汽,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窗外暮色合拢时最后一缕暗红的光。他闭了一下眼,手指按在灶台边缘粗糙的土坯上,指甲刮过一道细痕。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块一直压在口的东西被挪动了半寸,气流从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才有的余温。
他把布叠好挂在灶台边的钩子上,推门出去了。
赵铁衣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不快,但稳,节奏跟扫地的沙沙声一模一样,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不慌不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静渊从暮色里走出来,灰布衣摆在晚风里微微翻着,手里没拿扫帚。
"你怎么来了?"
"报名处在哪。"苏静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停步,"带路。"
赵铁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跟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差点撞上苏静渊的后背。他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咧嘴的笑容,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像一只被喂了肉骨头的大狗。
"这边!"他从苏静渊身边蹿到前头,指着山下的方向,"西边演武场,跟我来!"
暮色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青竹峰。赵铁衣在前头大步流星地跑,苏静渊在后面走,不快不慢,中间始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赵铁衣跑一段就回头看,怕他反悔,每次回头都看见苏静渊低着头走那条他扫了七年的山道,月光还没完全升上来,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被风吹弯的竹枝。
报名处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几个管事正在收灯收桌子,暮色里最后一排烛火跳着微弱的光。赵铁衣冲过去拍桌子的动静把收拾到一半的管事吓了一跳,手里的墨盒差点翻了。
"报名!青竹峰报名!"
管事长老把毛笔搁下来,看了一眼拍桌子的人,又看了一眼慢悠悠从后面走过来的灰衣人。他认出了苏静渊——那天用扫帚放倒三十六个人的事传遍了全宗,他也听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灰布短打,袖口翻着毛边,腰间空空荡荡,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暮色里,像一个被谁从灶房拖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的人。
"填表。"管事把一张空白表推过来。
赵铁衣一把夺过笔,但攥着笔杆停了一下,扭头看苏静渊:"你叫什么来着?"
苏静渊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笔接过来。毛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像一枚从没离开过手的旧物。他伏在桌面上,就着最后一豆烛火,一笔一划地写。
青竹峰,苏静渊。
他写字的样子很平常,笔画平稳,结构周正,像练过很多年的手。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渊"字的最后一竖收得比前面几笔重了一些,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丁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笔尖上多停了一瞬。
他放下笔,直起身。
管事长老拿起那张表,目光扫过"苏静渊"三个字时手指忽然一颤,墨盒被他的袖口带倒了,黑色墨汁泼了半边桌面。他把那张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
毛笔从桌沿滚落下去,掉在地上,啪地一声。
周围收拾东西的弟子全都停下了动作,看着长老那张忽然失了血色的脸。暮色里那盏蜡烛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桌子上那份墨迹未的报名表上,"青竹峰,苏静渊"六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笔画周正,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刀刃被多少人见过,却没有一个人认出它曾是什么。
赵铁衣站在旁边,看看长老,又看看苏静渊。他还想说什么,苏静渊已经转身走了。灰布短打的背影被暮色拉长,一步一步地走进青竹峰的方向。
晚风从北边吹来,烛火彻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