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们忙着清理院子。尸体一具具抬出去,血迹用土盖上踩实。
主屋里,扈成和扈三娘相对而坐。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扈成先开了口:“三娘,那天庄上起火,我回头找你,怎么也找不到。我以为你也…”
扈三娘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哥,扈家庄,就剩咱们两个了。”
“爹娘,叔伯,嫂子,侄儿,还有那些庄客…全没了。李逵那黑厮,不管男女老幼,全了。”
“宋江把我认作义妹,许给了王英。说是义妹,其实是怕我寻死,他要在众人面前落个好名声。”
扈成愣住:“那王英没碰你?”
“他倒是想。”扈三娘抬手擦了擦眼泪,“可他打不过我。每次他靠近,我就把刀。他在梁山不敢用强,怕宋江知道了怪罪。这四个月,我夜夜把刀放在枕边。他没敢动我。”
扈成一把抓住妹妹的手:“三娘,你受苦了。”
扈三娘摇了摇头,反过来握了握他的手:“哥,不说这些了。你是怎么到沧州的?”
扈成叹了口气,把祝家庄被破后的经历说了一遍。从逃出来在江湖上流浪,到遇见栾廷玉,两人结伴。听说沧州有人了李逵,就一路找过来,然后陈猛收留了他。
“李逵的,就是刚才那个都头?”
“对。陈都头不光了李逵。他还不吃空饷,自己掏钱抚恤阵亡的弟兄。他跟别的军官不一样。”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哥,带我去见他。我也要留下。”
院子里,陈猛正看着栾廷玉带人清点缴获。扈成拉着扈三娘走过来。
“都头。”扈成抱拳,“我妹子想留下。她武艺比我还高,善使双刀和套索。当初梁山打祝家庄,她生擒过好几员头领。她想报答都头李逵的恩情,恳请都头收留。”
扈三娘上前一步,屈膝就要往下跪。陈猛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别跪。”他转头瞪了扈成一眼,“说多少次了?咱们是兄弟,不兴这个。”
他看向扈三娘,放缓了语气:“我现在只是个都头,你在军中多有不便。先跟着你哥,帮他做些事。往后有机会,再让你上战场。一个李逵,平不了扈家的债。梁山欠你们的,咱们慢慢讨。”
扈三娘用力点头。
栾廷玉走过来,见了扈三娘,抱拳:“扈姑娘,别来无恙。”
扈三娘抱拳回礼:“栾教师,多谢你照顾我哥。”
“都头,缴获清点出来了。”
“说。”
“从王英、燕顺、郑天寿身上搜出交子三千五百贯,现银四百二十两。那几个喽啰身上也有现银一百二十贯,铜钱若。”
陈猛吃惊:“怎么这么多?”
扈三娘解释道:“他们三个在清风山落草多年,攒了不少家当。后来上了梁山,跟着打破了祝家庄和扈家庄,又分了一大笔。他们有个习惯,出门把全部身家都带在身上。”
陈猛笑了:“那倒是便宜咱们了。”
栾廷玉又道:“还有十四匹马,都不错,能当战马。”
“好。三娘的马留给她自己骑,其余的带回营。”陈猛想了想,“现银铜钱分给,出战的弟兄们。兵器也带回营,质量不好的找铁匠重铸。”
他拿起那叠交子,数了数,抽出五百贯递给扈三娘:“这些给你傍身。”
扈三娘连忙摆手:“都头,我不要。”
“拿着。”陈猛把交子塞进她手里,“你一个女子,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
他又抽出五百贯,递给栾廷玉和扈成:“这些给你们,分了。”
两人也推辞
扈三娘抢着说:“都头,对付梁山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我们都要出力。这些钱,留着招兵买马用吧。”
栾廷玉和扈成连连点头附和。
陈猛看了看三人,点了点头:“行。那这钱就先留着。”
他把一千贯交给扈成:“你保管着,往后招兵买马用。”
扈成接过来,揣进怀里。
陈猛出了宅子,骑上照夜玉狮子,往府衙去。
书房里,陈琪正在练字。陈猛抱拳行礼:“相公。”
陈琪放下笔:“坐下说。怎么样了?”
“相公,燕顺、王英、郑天寿都已伏诛,手下喽啰无一人漏网。只是那扈三娘……”
“我记得。你昨晚说的有她。”
“回相公,扈三娘是末将手下扈成的亲妹妹。当初梁山打破祝家庄后,李逵屠了扈家满门三十余口。宋江假仁假义,认扈三娘做义妹,强许给了王英。她心里一直恨梁山。末将做主,留她跟着扈成,为末将做事。”
陈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罢了,你看着办吧。”
陈猛从怀里掏出两千贯交子,放在桌上:“相公,这是从贼人身上缴获的赃款。”
陈琪看了一眼那叠交子,又看了看陈猛,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想怎样?”
陈猛抱拳:“相公,梁山这一次派了四个头领来,全军覆没。下一次就不知道来多少人了。末将怕手里人不够。相公也知道横海军的情况,空饷太严重了。末将怕保护不了相公周全。”
陈琪放下茶碗,笑骂了一句:“想升官还说得这么委婉。”
陈猛嘿嘿笑着。
“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猛抱拳,正要退出。陈琪又叫住他:“把这些交子带回去。你后面用钱的地方还多,不够了来找我。”
陈猛回身:“相公,这不好吧?”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陈猛收起交子,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走廊里,陈猛正往外走,迎面碰上一个姑娘。
陈青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她看见陈猛,脚步顿了一下。
陈猛穿着札甲,腰刀挂在腰间,满身英武气,跟以往便服的模样完全不同。
两人四目相对。
陈青竹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陈都头。”
陈猛抱拳:“大小姐。”
两人一时无话。陈青竹把点心往前递了递:“这是厨房新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陈猛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陈青竹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收回去。
“多谢大小姐。”陈猛抱拳告辞。
陈青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端着点心进了书房。
傍晚,邓宗弼收到陈琪的帖子,皱了皱眉:“怎么又叫我喝酒?怕不是又有什么事吧?”
他换了身衣裳,骑马往府衙去。
酒桌上,陈琪给邓宗弼倒了杯酒,笑着说:“邓都监,今请你来,一是喝酒,二是告诉你个消息。陈猛今在城南剿灭了梁山来的贼寇。四个头领,他了三个,还有一个归顺了。手下喽啰一个没跑。”
邓宗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酒杯:“相公的意思是……”
陈琪没直接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说,梁山下一次会来多少人?横海军现在的人马,挡得住么?”
邓宗弼哑口无言。
他知道横海军的底子。名义上编制两千五百人,实际能战的不过五六百。吃空饷吃了这么多年,兵丁疏于训练,真要打起来,能顶什么事?
陈琪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喝酒。
邓宗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相公,我明白了。”
酒席散了,邓宗弼骑马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看来我这都监,也很快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