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扈成就出了军营。
他找了牙行,这可比自个儿满城转悠强。这些地头蛇手里有着全城的房源,哪家要卖、哪家急出手、哪家价钱好商量,他们都门儿清。
扈成在街上打听了几句,找到了城东的洪记牙行。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老牙人迎上来,听说他要买宅子,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手指蘸着唾沫一页页翻给他看。
“城南柳树巷有一处,两进的院子,前后都有院,灶房还宽敞。”老牙人眯着眼,“房主是个要搬去大名府的老头,急着搬走,价钱好谈。”
扈成跟着他去看了。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前院方方正正,角落里还有一口井。后院比前院还大,灶房坐北朝南,通风敞亮,垒了两个灶台,改作坊正好合适。
房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住了半辈子的宅子,眼神有些舍不得。但急着搬走,也没多纠缠。
一百二十贯,成交。
扈成把交子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数了数,叹了口气,把房契和钥匙交到他手里。当天下午,扈成又跑了趟市集,花二十贯买了几个半人高的大陶坛、一口新铁锅和一堆竹管木桶。
最关键的那个东西,是锅盖。
他照着陈猛夜里给他画的草图,找了城南的铁匠。草图上画着一个奇怪的锅盖:不是平的,是拱形的,中间有个圆孔,边上有一圈凹槽。
陈猛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孔接竹管,槽接冷水。
铁匠拿着那张草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问:“这是什么东西?”
“你别管,照打就行。”
铁匠又看了两眼,没再问,点点头,抡起锤子活。忙到傍晚,东西齐活了。
灶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他又买了整整两间屋子的浊酒,一坛一坛垒起来。
傍晚,陈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东西都齐了?”
“齐了。”扈成指了指灶台上的锅盖,“就等您教我怎么弄了。”
“今天不急。你先好好歇两天,跑了这一天,够累的。等我有空了,就来教你。”
“都听您的。”
陈猛又看了看灶房,设备虽然简陋,还够用。等教会了扈成,这酒酿出来,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招兵要钱,买马要钱,打造兵器要钱,养着一百号人更要钱。光靠朝廷那点饷银和剿匪缴获,早晚不够用。得有自己的财路。
他拍了拍扈成的肩膀:“以后有你在,咱们就不愁没钱了。”
出了宅子,陈猛骑马往府衙去。
升都头的事,邓宗弼肯定已经报上去了,但自己亲自去说一声,是礼数,也是态度。况且陈琪这条大腿,得时常走动,不能等有事才登门。
到了府衙门口,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石上。守门的门房一见他,迎上来笑道:“陈都头,恭喜高升啊!”
陈猛笑着塞过去几块碎银子:“少开我玩笑啦,只是个都头而已。劳烦通报一声,我想拜见相公。”
门房接过银子,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陈都头稍坐,小的这就去禀告管家。”
陈猛被引进门房,刚坐下喝了一口茶,门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管家老赵。
老赵一进门就抱拳,满脸堆笑:“陈都头,恭喜恭喜!几不见,这就升都头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请跟我来。”
陈猛起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老赵:“赵管家,这是给相公和小衙内带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老赵接过来,转手交给身边的小厮,笑道:“陈都头太客气了,这边请。”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老赵轻轻敲了敲门:“老爷,陈都头到了。”
“进来。”
老赵推开门,侧身让陈猛进去。陈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陈琪放下书,笑道:“来了?坐。”
陈猛抱拳行礼:“相公。”
“坐吧。”
陈猛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老赵上了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陈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升都头的事,邓宗弼昨就跟我说了。斩马贼头领,救张指挥使,稳住了溃散的队伍。你做得不错。”
陈猛抱拳:“都是相公安排末将进横海军,才有末将的今天。相公提携之恩,末将不敢忘。”
“你不用这样。当你救了宴儿,本府心里一直记着。”他放下茶碗,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些,“你立了功,本府脸上也有光。往后在军中好好,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府。”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你是我的人,有事我罩着你。
陈猛心里清楚。陈琪帮他,不全是因为他救了陈宴。沧州知府在军中安一个自己人,这是官场上的常规作。
他是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好处。
有用的人,才有人管。
“相公放心,末将不会给您丢人。”他站起来抱拳。
陈琪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还要招兵,把第二都补齐满编?”
“是。”陈猛没隐瞒,“末将想招满一百人。”
陈琪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
年轻人,有劲,这是想做事。
“行,招吧。缺钱的话,跟本府说。”
“不缺。末将手头还宽裕。”
陈琪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那行。去吧,好好。”
陈猛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一个小人儿从廊下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猛哥哥!”
陈宴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猛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猛哥哥来了,就跑来了!”陈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猛哥哥,我听说你去打仗了?有没有受伤啊?”
“没受伤。”陈猛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猛哥哥是什么人,怎么会受伤呢。”
“那你有没有把坏人打得屁滚尿流?”
“那当然。”
正说着,余光瞥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陈青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她站在廊柱旁边。她看着陈猛抱着陈宴,一大一小正说得热闹。
陈宴顺着陈猛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摇着小短手喊了起来:“姐姐!”
陈青竹只好走过来,朝陈猛福了一礼:“见过陈都头。”
声音不大,耳朵尖微微泛红。
陈猛放下陈宴,抱拳回礼:“见过大小姐。”
两人直起身,四目相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陈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姐姐,你是来找我的么?”
陈青竹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陈宴,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你快过来,娘亲在寻你。”
“不嘛。”陈宴抱紧陈猛的大腿,仰着脸,“我才见到猛哥哥,我要和猛哥哥玩!我要听猛哥哥说打仗的事!”
陈青竹皱了皱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姐姐的威严:“你再不过来,小心娘亲寻来训你。”
陈宴的小眉头皱了起来,眼珠子转了转,看看陈猛,又看看姐姐。表情十分为难。
“小衙内,你要不还是先回去?下次我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陈宴抬头看他,撅着嘴,想了一会儿。
“好吧,猛哥哥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哦,一定要早点来。”
“一定。”
陈宴高兴地蹦了一下,被姐姐拽住手。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别过脸去,消失在门外。
这姑娘,有意思。
出了府衙,陈猛翻身上马,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在马上,摸了摸怀里的交子。刚才跟陈琪说“不缺”,那是客气话。
得赶紧把酒弄出来。
等酒酿成了,卖了钱,招兵买马就有了本钱。
至于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