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早就想换马了。那匹驮马腿短跑不快,走长途还喘,跑起来颠得人骨头疼。
这天一早,他招呼栾廷玉和扈成:“走,去马市看看。”
三人骑马往城南马市去。
马市不大,几十匹马拴在木桩上,卖马的多是附近乡民和往来商贩。
陈猛转了一圈,摇了摇头。都是些普通驮马,骨架小,腿短,没一匹能入眼的。
正要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三十贯,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陈猛拨开人群挤进去。
场中一个黄头发、黄胡子的汉子,头发乱蓬蓬的,正死死攥着一匹白马的缰绳。
那马通体雪白,身高腿长,从鬃毛到尾梢没有一杂色。
对面站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身后跟着五六个闲汉,抱着膀子将黄毛汉子围在中间。
“魏三爷看上你的马,是给你脸。”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帮腔道,“一个胡人,在沧州地界做生意,懂不懂规矩?”
黄毛汉子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胡人!我祖上是大宋子民!这照夜玉狮子是我从北地九死一生才带回来的,少三百贯不卖!”
那魏三爷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三百贯?你个黄毛,真当沧州马市是你家开的?”
他朝左右使个眼色,“把马牵走。”
两个闲汉上前就抢缰绳。黄毛汉子死死攥住不放,被当踹了一脚,踉跄两步,缰绳脱了手。
“光天化,你们这是明抢!”
“抢?”魏三爷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往地上一扔,“三十贯,够你吃一年了。识相的拿着钱滚,不识相的……”
他一扬下巴,几个闲汉围上去,拳脚雨点般落下来。
黄毛汉子抱头蹲在地上,仍被踹得满地打滚,嘴里却还在喊:“我不卖!你们这是抢劫!”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吭声的。
反倒有几个马贩子交头接耳:“这胡人不识抬举,魏三爷什么人物,也敢顶撞。”
“就是,一个外乡人,挨了打也是白挨。”
又一个马贩子提高嗓门,故意让魏三爷听见:“三爷,这马确实不错,您三十贯拿下,转手卖个三百贯不成问题!”
魏三爷哈哈大笑,一脚踩在黄毛汉子背上:“听见没有?你这马在这就值三十贯。”
陈猛看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拨开人群,走了出去。喝道:
“住手。”
几个闲汉停了手,回头看。魏三爷也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他。
穿着普通,牵的又是一匹不起眼的驮马,顿时皮笑肉不笑:“哟,哪个裤腰带没系好,把你这位英雄漏出来了?我劝你少管闲事。”
陈猛没理他,走到黄毛汉子跟前,伸手把他拉起来。汉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却还死死盯着那匹白马。
“你叫什么?”
“段景住。”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魏三爷变了脸色,一挥手:“把这管闲事的一起收拾了。”
几个闲汉刚要动,栾廷玉和扈成已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扈成站到陈猛身前,手按刀柄,冷冷看着魏三爷:“横海军都头在此,哪个敢动?”
魏三爷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拱了拱手:“原来是都头大人。在下魏彪,在马市做点小买卖。这胡人的马来路不明,在下正替大伙盘问盘问,免得赃物流入沧州城。”
“来路不明?”段景住急了,“这马是我从北地…”
陈猛抬手止住他,看着魏彪:“你说完了?”
魏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笑道:“都头,小的也是为沧州马市…”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魏彪不说话了。
陈猛走到白马跟前,围着转了一圈。马身修长,四腿粗壮,蹄子又大又圆,鬃毛顺滑,眼神清亮。
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白马打了个响鼻,却不躲闪。
“这马,你方才说值多少?”
魏彪一愣,随即道:“三……三十贯。”
“好。”陈猛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扔到魏彪脚下,“三十贯,我给你了。”
魏彪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猛走到他面前,忽然抬腿,一脚正踹在他口。魏彪两百斤的身子横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闲汉,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三十贯,是替这位段兄弟付的医药费。”
他蹲下身,揪着魏彪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沧州马市,从今天起,不许你出现。让我知道你敢来,那就不是一脚的事了。”
魏彪嘴角溢出血来,连连点头。
那几个闲汉早就吓得两腿发软,扶着魏彪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方才那几个帮腔的马贩子,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陈猛站起身,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几个,方才说这马值多少来着?”
没人敢接话。
“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几个马贩子连声应是,挤出人群跑了。
段景住站在原处,呆呆看着陈猛。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到哪里都被人当贼防着、当胡人骂,挨了打从来没人替他出头。
今天这个素不相识的都头,不但替他出了手,还把那三十贯银子直接替他踹回去了。
他鼻子一酸,扑通跪在地上:“都头大恩,段景住…”
还没等他说完,陈猛一把拽起他:“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段景住被他拽起来,眼眶红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猛从扈成手里接过三百贯交子,递给他:“这马我买了。这是三百贯,你数数。”
段景住愣住了:“都头,这马……您方才已经替小人出了头,这马小人送您!”
“你九死一生从北地带回来的,我怎能白拿?”陈猛把交子塞进他手里,“拿着,你的马值这个价。”
段景住低头看着手里那叠交子,手指微微发抖。三百贯,他一文没少,这半辈子里,还头一遭有人替他撑腰。
“走。”陈猛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我请你喝酒。”
“都头,这……”
“我那里有好酒,市面上喝不到的。你这一身伤,也得找个地方上点药。”
他转头对栾廷玉说:“栾教头,你先带马回营。”又看了看段景住脸上青紫的伤痕,对扈成道,“去请个跌打郎中来。”
段景住听到这话,喉咙一哽,差点又落下泪来。
醉仙楼,二楼靠窗。
郎中来过,上了药,说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陈猛让扈成去取酒,自己先点了几样菜。
段景住坐在对面,脸上涂着药膏,有些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陈猛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压压惊。”
两人碰了一杯。段景住一饮而尽,放下碗,忽然道:“都头,您就不怕我那马不值三百贯?”
陈猛笑了:“我虽然不是很懂马,但好赖还是看得出来的。这马四蹄粗壮,宽背阔,眼神清亮,牙口也年轻,正是壮年。照夜玉狮子,名不虚传。”
段景住一愣:“都头知道这马的名字?”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陈猛又给他倒了一杯,“你那会儿被魏三踩在地上,嘴里喊的不就是这个?”
段景住鼻子又酸了。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却咳着咳着笑了起来。
“都头,我段景住是个盗马贼。走到哪儿,人家都瞧不起我,管我叫胡人、贼骨头。您不嫌弃我,还替我出头,更是照价买我的马,还请我喝酒。”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陈猛:“都头,您图我什么?”
陈猛放下酒碗,正色道:“段兄弟,什么贼不贼的。你能从北地把这样的宝马弄回来,这就是真本事。
你被人欺负了不低头,挨了打也不松口,这是骨气。我陈猛交朋友,就看这两样——本事,骨气。”
不多时,扈成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坛子。陈猛接过来,揭开红布,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扭头。
陈猛倒了一碗,推到段景住面前:“尝尝。”
段景住端起碗,抿了一口,烈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好酒!都头,这是什么酒?”
“英雄酒。自己酿的。”
段景住又倒了一碗,细细品味,眼睛越来越亮。
两人推杯换盏,段景住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说起在北地盗马的经历,怎么混进辽国马场,怎么被追兵撵着跑了几百里,怎么装成马贩子混过关卡。
说着说着,忽然放下碗,看着陈猛。
“都头,我段景住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陈猛举起酒碗,目光真诚:“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个。喝酒。”
段景住双手捧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和脸上的药膏混在一起,他也不擦。
“叮!【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加入阵营。宿主获得【相马术】(能分辨马匹优劣、判断马龄、预估价值),身体素质小幅提升。”
陈猛眨了眨眼,再看向窗外街上拴着的那几匹马时,感觉不一样了。那匹黄马的右前腿有点跛,那匹花马的骨架本跑不了长路。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就像他本来就知道一样。
段景住抹了抹嘴:“哥哥,小弟有什么能为哥哥效劳的?”
“我需要好马。大量的好马。”
段景住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哥哥,北边我有路子。只要有钱,好马管够。”
他压低声音,“您这英雄酒,在北边肯定好卖。拿酒换马,辽国人肯定乐意。”
陈猛点头:“这事交给你。不过你记住,安全第一。不用冒险偷马,咱花钱买,用酒换,都行。多带人手,别一个人上路。”
段景住听到这话,沉默了一瞬。从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安危。雇主只关心马有没有到手,谁管他是死是活。
“哥哥放心。”
第二天一早,陈猛正骑着照夜玉狮子在校场上遛马。白马配黑鞍,鬃毛在晨风里飘起来。
段景住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高喊了一声:“真是宝马配英雄!哥哥好威风!”
陈猛勒住马,翻身下来:“伤好些了?”
“皮外伤,不碍事。”段景住咧嘴笑,“哥哥,我今天就动身。”
“这么急?”
“不急不行。您练骑兵,没有马怎么练?”
陈猛从怀里掏出一叠交子,数了一千贯,递给他:“拿着。招揽人手,打点关系,买马,路上吃住,都要钱。别省,该花就花。”
又让扈成取来几坛英雄酒,“到了北边,请人喝酒,谈生意,都用得上。”
段景住接过交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交子揣进怀里,翻身上马,狠夹马肚,头也不回地去了。
走出老远,才有一声喊顺风飘过来:
“哥哥——等我回来——”
陈猛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个黄毛身影渐行渐远,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