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邓宗弼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军官,没有人说话。
看见队伍走过来,那些马背上驮着的尸身,那些担架上躺着的伤兵,那些低着头的活人,他的眉头皱起。
“进城。”
大帐里,邓宗弼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孙二虎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
帐中很安静。
“李恒死了。方成也死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左路军一百二十号人,折了近半。青峰岭还没打,倒是让人家打了个埋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李恒跟了我八年。从西北到沧州,大小仗打了几十场,没死在西夏人手里,倒死在了这小小的黄草坡。”
帐中没有人敢出声。
邓宗弼的目光最后停在陈猛身上。
“将虞侯陈猛,听令。”
陈猛出列抱拳。
“第二都都头方成阵亡。今擢升你为第二都都头,统领第二都军务。”
将虞候直升都头,连跳三级,这在横海军还是头一遭。
但没有人说话。陈猛这一仗的功劳摆在那里:斩马贼头领,救下张指挥使,稳住了溃散的队伍。
邓宗弼又看向孙二虎。
“李恒战死,第三都都头由你接任。”
孙二虎愣了一下:“末将领命。”
邓宗弼扫了一眼帐中众人。
“都给我好好练兵。这笔账,早晚是要他们还的。”
“行了,都散了。”
出了大帐,天已经黑透了。
陈猛没有回营房。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校场上稀稀拉拉往回走的军官们。
孙二虎从他身边走过。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陈猛转身,朝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里灯火通明。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要处理二十几个伤兵,本忙不过来。
一个在给大腿中箭的兵换药,另一个在给肩膀被马刀砍伤的兵缝合伤口。
陈猛挽起袖子,直接上手。
“绑带用沸水煮过再用。”他对军医说。
军医愣了一下,手里正拿着一卷刚拆开的绑带:“煮过的?”
“煮过的净,伤口不容易烂。”陈猛一边说一边按住一个伤兵的胳膊。那伤兵疼得直抽气,胳膊上的箭伤已经红肿了。
陈猛压住他的上臂,让军医清理伤口。“没有净布料就跟我说,我出钱买。”
军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
陈猛站起来,一个个看过去。帮着重伤的固定断骨,给轻伤的换药。忙到后半夜,才把所有人都处理完。
他站在伤兵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躺在床上的伤兵,有几个重伤的,也不知道挺不挺得过来。就算挺过来了,也只能领笔钱退伍。
以现在的医术,能活下几个,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陈猛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自己的营房。
第二,陈猛收拾好东西,来到第二都的营地。
第二都的营房比第三都更靠近校场,几排木房安安静静的。原先住五十多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二十来个。
仅剩的十将张易迎上来。他三十出头,方脸。他领着陈猛去了原先方都头的营房。
比陈猛原来住的将虞候营房大一些,多了一张案几。
两人在案几旁坐下。
“张十将,咱们还有多少弟兄?”
张易沉默了一会儿:“回都头。第二都出兵时,五十六人。阵亡二十人。重伤八人。”
“能战的,加上都头和我,只剩二十三个了。”
五十六个人出去。能站着的,二十三个。
“把还能动弹的弟兄都叫过来。”
“喏。”张易抱拳离去。
不一会儿,张易领着二十一个人进来了。站成两排,稀稀拉拉的。
有人胳膊上缠着绑带,有人走路还一瘸一拐,有人脸上带着伤。都低着头,士气低沉。
陈猛看着他们,这些是活下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放在案几上。
“这是一百五十两。”
没有人说话。几个兵抬起头,看了看案几上的银子,又看了看陈猛。
“阵亡弟兄的抚恤,朝廷给一份,我自个儿再添一份。每家五两。”
“活着的弟兄,每人二两赏钱。剩下的,去买些酒肉,今晚吃顿好的。”
良久的安静。
张易第一个走上前,他伸出手,从案几上拿起一锭银子。
“谢都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方都头的仇,李都头的仇,我都记着。”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现在要做的,是把队伍拉起来。招兵,练兵。等练好了,再去跟他们算账。”
“血债,需要血来还。”
“谁认识有本事的,都可以给我推荐。不管是猎户、铁匠、车夫、码头苦力,只要身强力壮、有胆量都行。”
他站直了身子。
“拿了钱,好好养伤。明天开始我们招兵。”
众人齐声应喏。
声音比刚才大多了。
众人退了出去。陈猛起身去了大帐。
邓宗弼正在看地图。地图上标着黑风寨、青峰岭、山、鹰愁涧的位置。
黑风寨、山上画了一个红叉,已经被打下来了,青峰岭上画了个圈。
见他进来,邓宗弼抬起头:“有事?”
“都监。”陈猛抱拳,“第二都能战的,只剩二十三个了。我要招兵,补齐第二都。满员一百人。”
邓宗弼皱了皱眉。
他把手里的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猛。
“你知道规矩么。”
“知道。”
“那你招满了,别人脸上能好看?不是我针对你,是整个横海军,上上下下都得靠这个过子。”
“都监,这一仗为什么损失这么大?就是因为人不够。左路军满打满算才一百二十人,伏击我们的人,弓手加马贼,少说两百。
要是第二都和第三都是满员的,就算被伏击,也不至于折损过半。末将只想对得起手下人。”
帐中安静了许久。
邓宗弼看着他,目光移向地图,在黄草坡的位置停了停。
叹气道。“行。你招。”
陈猛抱拳,深深一礼:“谢都监。”
第二天,军营门口围了一堆人。
招兵的旗子往那儿一,消息传得飞快。沧州城里的闲汉、猎户、码头苦力、铁匠铺的学徒,三三两两聚过来。
有想挣军饷的,有听说新都头发赏钱大方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张易带着几个老兵维持秩序,让人排成两行。陈猛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排石锁,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五十斤。
张易带来一个黑瘦汉子。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膀大腰圆。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弓拉弦的手。眼神沉稳,站在那儿也不东张西望,就看着陈猛。
陈猛指了指那一排石锁:“挑一个。”
黑瘦汉子走到石锁前,看了看,弯腰抓住一百二十斤的那个。一只手,直接拎了起来,举过头顶,脸不红气不喘。举了三息,稳稳放下。
“叫什么?”
“赵铁柱。”
“以前什么的?”
“猎户。”
“过人没有?”
赵铁柱想了想:“过。去年山里碰上个劫道的,被我一箭射死了。”
陈猛点头:“过了。站那边。”
一个老兵带来一个矮壮汉子。比赵铁柱矮了半个头,两条胳膊跟大腿一样粗,脖子几乎看不见。
“叫什么?”
“钱大壮。”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以前什么的?”
“码头扛包。”
陈猛让他举石锁。他看了看那一排,直接走到一百五十斤的跟前,单手拎起来,举过头顶。
“过了。”
又一个老兵带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看着不起眼,站在赵铁柱和钱大壮旁边,跟一竹竿似的。陈猛让他举石锁,他走到八十斤的跟前,双手举起来,脸涨得通红,胳膊在发抖。
陈猛皱了皱眉,正要说话。
那年轻人放下石锁,喘了两口气,开口:“都头,我会射箭。”
陈猛一愣。
“射一个看看。”
年轻人从背上取下一张弓。弓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
他几乎不用瞄准,拉弓就放箭。
“嗖”的一声,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他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拉弓放箭。第二支箭劈开第一支箭的箭杆,钉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支箭,还是正中靶心。
陈猛眼睛亮了:“叫什么?”
“李飞。”
“你这箭术跟谁学的?”
“跟我爹。我爹以前是军中的弓手。后来腿瘸了,就退伍了。”
“行,过了。以后你就是第二都弓弩队队长。”
李飞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一个上午下来,陈猛筛了五六十号人。最后留下了二十三个。个个都是身强力壮、有底子的。
加上原来的老兵,第二都现在有了四十六个人。离满员还差一半多,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他把招兵的事情交给张易继续盯着,打算去趟府衙。
自己升官了,理应跟自己那条大腿汇报一下。
正准备起身,走过来两个人。
二人风尘仆仆,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手拿一铁棒。腰杆笔直,目光沉稳,不像是寻常百姓。
后面那个年轻些,二十五六,身形挺拔,比前面那个高了小半个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陈猛跟前。
年轻的那个抬头看着陈猛,忽然双膝一屈,直挺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