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刚下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陈宇？我是叶澜。”
那个清冷的声音像玉石相撞，时隔多再次钻进耳朵，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她说话永远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发号施令似的：“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厂里一趟。我办公室。有事跟你谈。”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那头已经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骑了阿珍那辆破摩托车去了叶澜的服装厂。
她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框。
“进来。”
叶澜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翘着二郎腿，黑丝包裹的长腿在桌下晃啊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层哑光的丝袜照出细微的光泽。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视线不知道往哪放——看她吧，那双黑丝长腿就在眼前晃；不看吧，又显得没礼貌。最后还是落在桌面上，盯着她桌上那盆绿萝。
“孙雪跟我说了。”叶澜开门见山，把一支钢笔放在桌上，“前几天有人在夜总会闹事，你一个人打了他们好几个。”
“没那么夸张，就砸了一板凳。”
“用不着谦虚。”她打断我，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我听服务员说了，下手果断，没拖泥带水。这种胆子，光在工地上搬砖浪费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站的，身体半靠在办公桌边缘。靠得很近，那双黑丝包裹的小腿就在我膝盖旁边，丝袜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栀子花香，是另一种更清冷的味道，像冬天的松木。
“我想让你来我这儿当保安队长。”她说。
“保什么？”
“保安队长。”她抱起手臂，衬衫在前绷紧了一瞬，“管我这厂里几个保安。平时守门巡夜，有麻烦你就上。底薪两千，加班另算。比搬砖轻松。”
“我不想靠女人——”我习惯性地说。
她冷笑一声，打断我：“谁说靠女人了？你以为你白拿钱不活？我招人是活的，能的留，不能滚蛋。男女都一样。”
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但反而让我听着顺耳。她在把我当一个能活的劳力在看，不是在施舍。
“而且我打听过了。”她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在工地上一次扛十五块砖跑六个来回，工地老板都服你。这种人放在建筑垃圾堆里，可惜了。来我这儿，至少不用晒雨淋。”
她说了这么多，我有点犹豫。
“我得跟嫂子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叶澜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那股松木味的香水更浓了。她低头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审视，以及一丝她隐藏得不太成功的期待，“陈宇，你在工地上搬砖，搬十年也就是个工头。来我这儿，”她顿了顿，“保安队长只是第一步。”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能给我比工地更大的发展空间。
我对上她镜片后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很认真。跟她在厂里对着电话骂人的时候不一样，现在她在认真地跟我谈一个机会。
“为什么是我？”
“我看人很准。”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翘起腿。那双黑丝包裹的长腿在桌下一晃一晃的，“你够本分，够有胆，也够有力气。我厂里二十几个女工，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男人。”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我试试。”
叶澜微微点头，脸上没太多表情，但推眼镜的手指似乎轻快了几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填了。明天开始上班。宿舍有空的，你可以搬过来住——厂里有宿舍。”
我低头填表的时候，余光看到她翘起的那条腿在桌下轻轻晃着。黑丝包裹的脚踝在阳光里泛着哑光，纤细，冷冽，像她这个人一样。
填完表，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陈宇。”
“嗯？”
“以后别叫我叶老板。”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叫澜姐就行。”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很亮。我低头看手里的入职表，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我名字那一栏。
澜姐。
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有一种奇异的触感。跟叫嫂子不一样，跟叫阿珍姐也不一样。这个叫法里没有媚，没有暖，只有一种没来由的、让人想多叫几声的冲动。
我折好表格塞进口袋，大步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