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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从叶澜的服装厂回来之后,子又恢复了老样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工地上扛砖、搬水泥、推沙子,一直到天黑。

这天中午,头毒辣辣的,整个工地像个大蒸笼。我刚卸完一车沙子,浑身是汗,坐在脚手架下面喘气。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浑身散了架似的,连去食堂打饭的力气都没有。

“陈宇!”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工地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见阿珍提着一个竹篮子,站在工地围栏外面冲我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碎花围裙,围裙里面是那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白色吊带。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民工中间,白得亮眼,像灰扑扑的工地上凭空开了一朵花。

我赶紧站起来走过去:“阿珍姐,你咋来了?”

“我看你早上走得急,没吃早饭,中午就给你送点饭来。”她把竹篮子递过来,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里面是一碗白米饭,一碟回锅肉,还有一罐子热汤。米饭上浇了红亮的辣椒酱,回锅肉的青椒和蒜苗切得细细的,油汪汪地铺在肉片上。汤是冬瓜排骨,排骨炖得酥烂,冬瓜晶莹剔透,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

“你们四川人爱吃辣,我给你加了辣酱。”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接过篮子,在旁边的砖堆上坐下来,大口扒饭。阿珍做的回锅肉跟村里我妈做的不太一样,多了股甜丝丝的味道——大概是放了汕人爱用的南姜,但辣味也够足,一口下去满嘴油香。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间,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阿珍没走,就在旁边站着看我吃饭。我抬头的时候,发现她正盯着我看,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嘴角微微翘着,额头上还凝着几颗细密的汗珠——是从旅馆一路走过来的,这段路不远,但中午的头毒辣。

“好吃不?”她弯腰问了一句。

她弯腰的时候,围裙的领口又敞开了。那片雪白的沟壑就在我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耳廓上的绒毛染成淡金色。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嘴里包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慢点吃,别噎着。”她从竹篮里翻出一瓶水递过来,手指在瓶盖上替我拧了一下——没拧开,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她笑得更温柔了,酒窝又露了出来,“以后中午我都给你送饭吧,工地的食堂吃不饱。我问过川娃子了,他说你们中午就一个菜,还是大锅煮的,肉都捞不到几片。”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她打断我,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很坚定,那两个字咬得脆利落,“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饱怎么活?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我中午也要做饭,多做一份又不费什么事。”

旁边几个工友看到这边有女人送饭,开始起哄。

“哟,陈宇,老板娘亲自给你送饭啊?”

“这小子有福气,老板娘看上你啦!”

“老板娘,明天也给我带一份呗!”

“别乱说!”阿珍脸红了,瞪了那几个工友一眼,但嘴角的酒窝还在,语气里的呵斥听起来更像娇嗔。她没否认,只是弯腰把竹篮子里的汤碗又往外挪了挪,让我够得着,然后直起身拍拍围裙上沾的草屑,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她抿嘴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些。

工友们哄笑起来。川娃子端着饭盆蹲到我旁边,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陈宇,你小子是真有女人缘。工地旁边这老板娘,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我在这了三年,她连杯水都没给我送过。”

“别瞎说。”

“瞎说?”川娃子嘿嘿一笑,筷子指着阿珍走远的背影,“你问问咱们工地上这几十号人,谁吃过阿珍亲手送的饭?她不光给你送饭,还给你加辣酱——她知道你是四川人。说明她打听过你。”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扒饭。汤还很热,烫得我喉咙里暖烘烘的。但比汤更烫的是耳朵——那些工友还在起哄,说阿珍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说她刚才弯腰的时候是故意的,说她那条围裙以前从来没见她系过,是新的。

晚上收了工,回到旅馆。前台没人,阿珍在后面厨房里忙活。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巷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混着锅铲翻炒的声响和一股红烧肉的焦香。我本来想直接上楼,但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厨房的门半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阿珍正在案板上切土豆丝,刀工又快又细,土豆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她侧对着门口,围裙里面那件白色吊带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点湿,贴在身上,勾出几道柔软的弧线。灶台上的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菜刀。看到是我,她笑了,酒窝又露出来,拿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回来了?晚上我蒸了鱼,一会儿给你端一碗上去。今天的回锅肉好吃不?川娃子下午碰见我,说你把盘子都舔净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说。

在门框上,看着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动作麻利而轻柔。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系——大概是刚才松了——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抬头时碎发又垂下来,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蹭掉那层细汗。

“阿珍姐,明天中午别送了,太热了。”

“没事。”她头也不回,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声哗哗地响。水声里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把我想好的推辞都冲走了,“反正我一个人中午也要吃饭。以前是一个人吃,现在多摆一双筷子。你吃得多,我就多做点——做菜的人不怕辛苦,怕的是没人吃。你不知道,我来东莞三年,一个人吃午饭吃了一千多天。”

我没再接话。她也没再继续说。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灶台上那锅鱼汤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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