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个星期,我跟工地上的人都混熟了。
川娃子成了我在东莞的第一个兄弟。他比我大两岁,四川绵阳人,来东莞三年了,什么活都过。嘴皮子利索,人仗义,工地上没人敢欺负他。
这天中午下工,川娃子拽着我去工地旁边的宵夜摊吃午饭。这宵夜摊其实中午也开,是个铁皮棚子搭的,里面摆着几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子,坐满了附近工地的民工。空气中飘着炒河粉的焦香和辣椒的呛味,混着工友们身上刚下工的汗酸气。头顶的吊扇摇摇晃晃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指厚的黑油泥。
“我跟你说,这家的回锅肉是一绝!”川娃子拉着我在角落坐下,熟练地跟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两份炒河粉,多放辣!再来个回锅肉,肥一点!”
老板娘三十来岁,穿一件吊带衫,外面套了件薄纱开衫。开衫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吊带衫的黑色肩带。她过来倒茶的时候弯腰摆碗筷,身子往前一俯,吊带衫的领口敞开来,里面那两团白腻的晃动在我眼前一清二楚。薄纱开衫的边缘蹭过川娃子的肩膀,他一动不动地仰脸笑道:“老板娘今天漂亮得很。”她笑着啐了他一口,把茶壶搁下扭身走了,薄纱下摆在油腻的空气里拂过一道凉风。
我喉咙一紧,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低头看桌上那摊没擦净的酱油渍。
川娃子注意到了我的窘样,等老板娘走远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这老板娘有味道吧?她老公在旁边的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这小小一个快餐店,流水可不少,嘿嘿,你懂的。”他挤了挤眼,用筷子敲了敲我面前的茶杯。
“你跟我说这个啥。”我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耳朵发烫。茶是隔夜的凉茶,有股铁锈味。
“陈宇,你个瓜娃子也太老实了。”川娃子摇摇头,收起嬉皮笑脸,声音压得极低,“在东莞这地方,老实是混不下去的。我跟你讲,你那个堂嫂——”
“我嫂子怎么了?”我放下茶杯。
川娃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旁边的民工都在埋头扒饭,没人注意我们。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你堂嫂孙雪,你知道她开的那个夜总会是啥的吧?”
“我知道。”
“知道你还——”川娃子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回锅肉,“她还给人说媒拉纤。附近工地的包工头、小老板,都跟她熟得很。这行当水深着呢,不是正经女人能的。你看她对你是不错,接站送饭安排住处,可这东莞城里对谁好都是有价码的。你当她是嫂子,别人当她是什么——我说了你可别不舒服。”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说:“你说。”
“我听说——”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我听说你那个堂哥,就是她丈夫,死得可不寻常。说是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但也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跟孙雪有关。她是当妈咪的人,认识的都是三教九流。你堂哥死之前她刚当上妈咪,你堂哥一死,她就把夜总会接下来了——时间上凑得巧不巧,你自己掂量。”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别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不说了。”川娃子看我脸色不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回椅背上,语气严肃下来,“反正你是我兄弟,我不想你吃亏。东莞这地方看着光鲜,背地里脏着呢。那些对你笑的人,笑里藏着什么你不知道。老板娘冲我笑是因为我天天来,孙雪冲你笑是因为什么,你自己慢慢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去结了账,临走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张酱油渍还没擦净的饭桌旁。
下午活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堂哥陈志强,我只在他结婚那年见过一次。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印象里他是个很豪爽的人,在东莞打工,说挣了钱要回村盖大房子。没想到三年后,就出事故没了。村里人都说是命不好,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脑袋。
如果真像川娃子说的那样——我不愿意信。孙雪对我真的很好。从我到东莞的第一天起,她处处照顾我——给我买火车票,帮我找住处,帮我在工地找活。她看我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跟亲嫂子一样。她哭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渗进我衬衫的纤维里,那温度假不了。
可如果川娃子说的是假的,他为什么要骗我?
黄昏时分收了工。搅拌机停了,工地上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脚手架发出的呜咽声。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馆,路过前台的时候,阿珍正在整理账本。她今天换了件淡黄色的碎花围裙,头发用一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
“陈宇,你回来啦?”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笑容刚绽开就僵在了嘴角,“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阿珍姐,就是有点累。”
“你等着,姐给你熬个汤。”她说着就放下账本,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厨房。铅笔从发髻里滑出来掉在账本上,她也没回头捡,只是随手拢了拢散开的碎发。围裙带子系在她纤细的腰上,衬得腰身很细,臀部却格外丰腴。我收回目光,心里却更堵了。
这个城市,每个人都对我好。但每个人嘴里说出的话,都让我觉得不安。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窗外的霓虹灯又亮起来了,红的绿的紫的,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和男女的嬉笑声。东莞的夜又开始了。
我想起火车上柳如烟那双空洞的眼睛,她眼角没擦的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划过我掌心的温度。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悲惨遭遇,但现在想来,这东莞城里,是不是藏着更多我看不见的角落——那些对我笑的人,是不是也在别的什么人面前,像柳如烟一样哭过。
枕头下还压着那张纸条,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没有再拿出来看,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夜无眠,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