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又过了一周。
这天傍晚收了工,我刚回到旅馆洗了把脸,孙雪的电话就来了。
“陈宇,晚上有空没?陪我去趟朋友的服装厂,有批货出了问题,我去看看。顺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谁?”
“我闺蜜,叶澜。服装厂就是她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听筒那边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孙雪的。那声音清冷,像玉石相撞,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疏离感——她在跟孙雪说“你那个堂弟能帮上什么忙?”,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行,我去。”我擦了把脸,换了件净的衬衫。
七点半,孙雪骑摩托车来旅馆接我。她今晚穿得利落,白衬衫配黑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正经办事的人。我骑车载她,往东莞的工业区方向驶去。
“叶澜这人,嘴硬心软。”孙雪在后座凑过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她以前是老师,被校长扰才辞职的。后来一个人来东莞开了服装厂,吃了不少苦。对人冷淡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说:“听着挺不容易。”
“是啊。”孙雪顿了顿,“她对你可能不会太客气,你别介意。”
叶澜的服装厂在城郊,一栋二层厂房,门口的灯箱写着“澜叶制衣”。厂区不大但净整洁,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工厂截然不同。
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等我们。
那就是叶澜。
她大概二十八岁,身材高挑,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清冷,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初冬的霜,凉凉的。黑色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黑色西裤笔挺,裤脚下露出一截穿着哑光黑丝的脚踝。整个人站在厂门口的灯光下,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锋利又冰冷。
“叶澜,这就是我堂弟陈宇。”孙雪拉着我走过去。
叶澜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那眼神淡得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货品,然后移开了。
“进来吧。”她转身进了厂房,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货的问题在二楼。不要乱碰东西。”
我跟在她和孙雪后面,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叶澜的背影上。黑色西裤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裤脚下那截黑丝包裹的脚踝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走路的姿势很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咔咔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敲钉子。
这个女人跟孙雪和阿珍都不一样。
她不温柔,不热情,浑身都写着“离我远点”。
上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那双黑丝包裹的小腿在我眼前交替晃动,哑光的丝袜在楼梯间的光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我的喉咙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赶紧低头看脚下的台阶,差点踩空。
“小心楼梯。”孙雪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到了办公室门口,叶澜推门进去,指了下一旁的沙发:“你们先坐。我把货的问题整理一下。”
她的办公室跟她的风格一样——净、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办公桌上只放了一台电脑、一沓文件和一支笔,连个相框都没有。唯一显得有点生活气息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绿得发亮,看得出经常打理。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上面写着“澜叶制衣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只有一个名字:叶澜。
孙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是不是很不一样?”
“嗯。”我点点头,“跟工地上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习惯就好。”孙雪笑了笑,“她虽然面冷,但做事靠谱,我信她。”
叶澜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眉头皱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那头接通了,她的声音立刻变得锋利起来:“王经理,那批货的领口车线全部歪了,你们是怎么质检的?……谁的错?我现在不想听解释,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返工方案发到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风扫过来,像一把冷刃,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喝水吗?”她问,语气依然平直。
“不用,谢谢。”
“随便。”她没多说,拿起文件夹,对我们说了句“我去仓库再核实一下数量”,就转身出了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咔,咔,咔。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孙雪。
我望着那扇半掩的门,脑子里还残留着她刚才扫过来的那个眼神和那双逆着灯光晃动的黑丝长腿。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冷的——声音冷,眼神冷,连脚踝上那双哑光黑丝都是冷的。
可偏偏让人想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