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孙雪来旅馆找我。
她换下了昨晚那身妖艳的墨绿色旗袍,穿了一件素色的家居裙,月白色,棉布的,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头发也没盘,随意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有些——外面又下雨了。脸上的浓妆卸得净净,露出眼角几条细碎的纹路和嘴唇原本的淡粉色。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碗打包好的糖水。
“陈宇,昨晚吓着你了吧?”她把糖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被她压得微微下陷。她笑得有些勉强,嘴角在笑,但眉头没松开。
“没有。”我给她倒了杯水,“嫂子,你找我啥事?”
她接过水杯,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指甲上没有涂指甲油,净净的,跟昨晚夜总会里那个涂着绛红色指甲的妈咪判若两人。
“你堂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心里一跳,想起川娃子那天在宵夜摊说的话。钢管砸中脑袋。工地事故。跟孙雪有关。
“村里人都说是工地事故。”
“工地事故。”孙雪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台灯光里像一片裂开的瓷,“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你堂哥在工地上活,脚手架塌了,钢管砸在他头上——他留下一笔债。不是欠银行的钱,是。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家里等他回来吃饭。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医院的电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里能听到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平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的人找上门来,说利滚利滚到了二十万。还不出钱就把我卖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会哭,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他们说宽限可以,利息照算。”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泪水划过她的脸庞,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一颗一颗砸在她捧着水杯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扣在杯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赶紧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递纸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皮肤滑滑的,带着泪水的湿热。那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接纸巾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几手指攥着我的指节,力道不重,但扣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跟她脸上泪水的热度形成奇异的反差。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在夜总会当妈咪的姐妹。她说你来我这儿吧,来钱快,不用卖身,就陪客人喝酒聊天。”孙雪松开我的手,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洇湿了一片,她又抽了一张,“我就去了。了两年,还清了债。那个妈咪走了,就把这个场子交给了我。她把熟客名单都留给我了,说孙雪,你比我会做人,这个场子你接得住。我接过来的时候只有三个包厢,小姐五个。慢慢做,做到现在。”
她说着说着,身体慢慢倾斜,靠在了我肩膀上。头发散在我肩头,扫过我的脸,痒痒的。发丝间是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不是夜总会里混着烟味的那种,是清清爽爽的,像刚从浴室出来。
“陈宇,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买软卧票吗?”
“嗯?”
“因为你堂哥第一次来东莞的时候,坐的是硬座。两天两夜,腿都肿了。他来东莞是为了挣钱还家里盖房子欠的债。他说过,等挣了钱,再也不坐硬座了。他不光自己不坐,还说你以后来东莞,哥给你买卧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出的热气透过我衬衫的布料渗到皮肤上,“他没等到那一天。所以我给你买软卧——就当是替他买的。他欠你一张卧铺票,我替他还。”
她说完,靠在我肩上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揽住了她。手放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隔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家居裙,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和微微凸起的骨节。她没挣开,反而靠得更紧了些。身体很软,软得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叶子。
“陈宇,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们陈家的男人都一个样——硬气,不会说好听的,但骨头里是热的。”
我愣住了。
“你堂哥要是在天上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骂我?”她抬起脸,下颌抵在我肩头,嘴唇就在我耳垂下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脖颈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她的睫毛还湿着,眨动时扫过我的衣领。
“堂哥要是知道我照顾你,他高兴还来不及。”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从余光里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们陈家的男人连安慰人都用同一句话。他上次说这话是在结婚那天,说以后会照顾我,让我什么都不用怕。说完没几天就出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把手从她肩胛骨挪到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发在我掌心里,凉凉的,滑滑的。
她靠了很久。直到泪痕了,才慢慢坐起来。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月白色的棉布裙上被压出了几道褶皱,她用手掌反复地抹平,抹到一半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重新装回壳里的笑。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星没擦净的泪珠,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糖水凉了。改天再给你带。”
她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那个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疲惫但真实的边角:“陈宇,今天这些话,你别跟别人说。尤其是那二十万的事。这三年除了叶澜,没人知道。”
“我知道。”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素色家居裙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渐渐远去,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坐在床边,肩膀那块布料还湿着,带着泪水的凉意和她的体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刚才揽住她肩头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带着栀子花香的余韵。掌心还记得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那块骨头的形状。
我拿起床头柜上堂哥的照片。那是孙雪之前给我的,说让我留着——照片里的堂哥笑着,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照片朝下扣在桌面上。
“哥,”我对着扣倒的照片低声说,“她受了好多苦。”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霓虹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破碎的光斑。桌角那两碗没动过的糖水还安静地搁着,碗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