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陈宇,你在不在?”
是叶澜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玉石相撞的清冷,而是放低了八度的、略带沙哑的调子。我翻身下床,套上裤子去开门。门一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木柑橘的香水味飘了进来。
叶澜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戴那副金丝眼镜。少了一层冷冰冰的玻璃片,她的眉眼看起来柔软了很多,多了几分平时绝对没有的妩媚。她穿了一条白色吊带睡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但扣子一颗都没系。睡裙的料子很薄,走廊昏黄的灯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裙下身体的轮廓勾出一个朦胧的剪影——纤细的腰线,修长的腿,还有锁骨下方那片白皙得反光的肌肤。光裸的小腿上没有穿丝袜,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上没涂指甲油,净净的。
“叶澜姐,你怎么——”
“孙雪让我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直接越过我走进了房间。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平时慢了几分,带着酒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拖音。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桌上那几枝已经彻底枯的雏菊,藤椅上搭着的工装外套,床头柜上她自己的名片——目光在那张名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就住这种地方?”
“挺好的,床硬但睡得惯。”
“随便。”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睡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截白皙的皮肤。没穿丝袜,光着,膝盖上之前贴创可贴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翘起二郎腿,睡裙下摆又往上滑了半分,她伸手拉了拉,但没拉到位。
我赶紧搬了张椅子,隔着老远坐下。她注意到我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怕我?”
“没有。”
“那你坐那么远什么。”她抬手在鼻梁上虚虚一推——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但今晚鼻梁上没有眼镜。手指停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放下来揉了揉太阳。那几手指揉得很用力,指节在太阳上按出浅浅的白印。
“你是不是喝多了?”我问。
叶澜没回答,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孙雪说你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上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这话来得没头没脑,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上次在厂里,孙雪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叶澜,她懂的比我多”,但那天在电话里她明明是冷冰冰地回绝了,说我帮不上忙。今晚她自己倒主动提起来了。
“你想我问啥?”
她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我。没戴眼镜的眼睛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酒精熏出来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睡裙的一边吊带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圆润的肩线和半截锁骨。锁骨下方的肌肤在昏黄的台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她好像没注意到,或者不在意。那片肌肤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
“你觉得孙雪的夜总会,是正经生意吗?”她忽然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嫂子说就是陪客人喝酒聊天。”
“她说你就信。”叶澜冷笑一声,但那声冷笑里没什么嘲讽的味道,反而有些疲惫,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遍,“我认识孙雪五年了。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但她对你,是真的好。这五年我没见她给任何人买过火车票——你是第一个。”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忽然站起来,走近我。睡裙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吊带还是歪在肩头那一边,她没有拉回去。她站得太近了,我坐在椅子上,视线正好落在她锁骨以下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白色吊带睡裙的料子很薄,在灯光下微微透亮,里面的轮廓若隐若现——那道柔软的弧线边缘被蕾丝的花纹轻轻勾勒出来。我能闻到她身上混着酒意的松木香水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像是沐浴露的香,“陈宇,你还太嫩。孙雪护着你,不代表这个城市会护着你。”
“那你怎么护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谁要护你。”她的脸离我不到一尺,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热的,痒痒的。没戴眼镜的眼睛里那层水光更亮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瓣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然后她直起身子,伸手把滑下的吊带拉回肩头,动作很快,像在纠正一个不该出现的失误,“行了,我看过了。住得还算净,孙雪问起来我也好交差。我走了。”
她往门口走去。睡裙的裙摆擦过我的膝盖,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拂了一下。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侧影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陈宇。”
“嗯?”
“在东莞,别太相信任何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包括我。”
门关上了。人字拖的软底踩在走廊水泥地面上,脚步声轻轻远去。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比在工地上搬完十五块砖还快。空气里残留着她的酒气和那股松木柑橘的香水味,混着睡裙布料上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藤椅的扶手上还搭着我那件工装外套,她刚才坐过的床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凹陷,还没有回弹。
她说别太相信任何人,包括她。
可她今晚说的话,做的事,明明每一件都是在护着我。嘴上说不要相信她,人却跑到我房间里来,确认我住得好不好。叶澜这个人,嘴里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事,永远是反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霓虹灯还在闪,巷口那棵榕树的气在夜风里轻轻晃。我把那件工装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藤椅背上,然后重新躺回床上。枕头上还残留着那股松木混着酒意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深秋的松林里起了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