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县退伍安置办值班室。
角落那台老旧的传真机亮起绿灯,齿轮咬合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红姐端着半杯凉透的浓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一把扯下出纸口吐出来的两页A4纸。
“大半夜的,市教育局搞什么突袭?”红姐小声嘟囔着,随手抖了抖纸张。
这是市里发来的《全县高三统考尖子生档案通报名单》,要求武装部提前备案,摸底明年的高素质兵源。
红姐懒洋洋地低下头,视线顺着名单的第一行扫过去。
这一扫,她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褐色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目光死死钉在表格正中央,那两个加粗的黑体字上。
第一名,姓名:江野。
语文150,数学150,理综300,英语150。
总分:750分。
红姐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同名同姓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发飘。
江城几百万人,叫江野的肯定不止一个。那个惹祸精连高中都没读完,怎么可能考出这种非人类的满分?
她稳住发抖的手,顺着名字往右边那排数字看去。
那是身份证号栏。
红姐的视线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后挪。
370……
中间是出生年月……
最后四位,19X。
这串号码,她在退伍档案上亲手敲过三次钢印!
就算那小子化成灰,她看一眼骨灰盒的颜色也能对上号!
吧嗒。
手里的保温杯滑落在办公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红姐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贴身的衣服一下就湿透了。
“赵部长!老赵!快起来出大事了!”
她一把抓起那张传真纸,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冲进里间的休息室。
连门都没敲,红姐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武装部部长赵铁军正穿着大背心,在行军床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被红姐这一嗓子喊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咣”地一下撞在墙上。
“防空警报响了?哪个单位丢枪了?”
赵铁军摸着发蒙的脑袋,习惯性地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白瓷茶缸,拧开盖子就要喝水压惊。
“丢枪算个屁!你看看这个!”
红姐把传真纸“啪”地一声拍在赵铁军的大腿上,指着第一行的名字。
赵铁军掀开眼皮扫了一眼。
“市一中,年级第一,江野……考了750分?”
他端着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红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这小子退伍去念书了,浪子回头,这是好事啊!”
赵铁军把茶缸盖子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他不来武装部缠着咱们要入伍名额,他就是考上的凌霄宝殿,也跟咱们没关系!”
“没关系?”
红姐冷笑出声,双手叉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老赵,你在这位子上了十五年,兵役法的政策条款被狗吃了?”
“我问你,高中学历入伍,年龄上限是几岁?”
赵铁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二十周岁啊。这小子今年超龄了,系统早就把他卡死了,连报名表都填不进去。”
“那我再问你。”红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如果是全制本科在校生,或者大学应届毕业生呢?”
休息室里的空气突然死寂。
赵铁军咽唾沫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喉结卡在脖颈处。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满分的高考摸底成绩单。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本科学历……年龄放宽至二十四周岁……”
赵铁军的声音打着颤。
他手里那个结实的白瓷茶缸,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茶缸盖子和杯沿不断磕碰,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红姐咬着牙,手指在那张纸上用力戳了戳。
“这小子是个疯子!他发现高中学历卡了年龄,就跑回去重读高三,直接去考市状元!”
“只要他拿到随便哪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的入伍年龄限制,就能立刻往后延四年!”
咔嚓。
赵铁军手腕猛地一用力。
那个他用了八年的厚实白瓷茶缸盖子,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顺着缝隙洒出来,直接浇在他的大腿上。
赵铁军连烫都感觉不到了。
“第四次……”
他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从行军床上跳下来。
“他还要来第四次!这祖宗把三营折腾得鸡飞狗跳,连长天天吃救心丸,营长写了三万字的检讨!”
赵铁军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窄的休息室里来回乱窜。
“军区首长上次点着我的鼻子骂,要是再让这小子混进新兵连,就把我发配去西藏守冰川!”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红姐的胳膊。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报名!政审的时候卡死他!”
红姐甩开他的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政审?他祖上三代都是本分工人,他自己身上还挂着军区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去哪卡?”
赵铁军揪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
“那体检!体检的时候让他不合格!”
“卡体检?”红姐嗤笑一声,“你去卡一个全军区武装越野障碍跑纪录保持者?”
“体检科的刘主任连他身上有几块弹片伤疤都背得出来,那身体数据比一头老虎还变态,怎么卡不合格?”
赵铁军一屁股跌坐在行军床上,双眼无神。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拿着大学通知书,光明正大地把入伍申请表拍在咱们脸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江野穿着军装,第四次站在大门外冲他笑的画面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红姐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外面的值班大厅。
“他在部队不是最怕连长和老班长吗?咱们地方上对付不了,让老部队去治他!”
红姐走到那台红色的军线保密电话前。
这台电话直通大军区各个营级以上单位的作战值班室。
她拿起话筒,手指哆嗦着按下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铁血三营,七连连部。
赵铁军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出来,死死盯着那台红色电话。
“嘟——嘟——”
电话忙音在空荡荡的值班大厅里回荡。
每一声长音,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铁军的心脏上。
“快接啊,老李,你快接电话啊!”赵铁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急得直冒虚汗。
嘟声响了五下。
“咔哒。”
电话接通了。
红姐握紧了听筒,刚准备把江野要考大学回来的爆炸消息倒出去。
听筒里,却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呼——哧——”
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一个含糊不清的梦话顺着保密线路传了过来。
“老黑……别拦我……去把后勤大队的猪圈腾出来……那兔崽子要是敢回来……我让他去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