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眼神真挚地看着她，张口就来，语气诚恳：
“哪有啊，周总。您对我恩重如山，当初要不是您赏识，我也进不了恒宇。况且……”
他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况且周总是我们公司的一枝花，每天看着您上班都是一种享受。我哪舍得离职啊？”
周静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有病？
她原本以为陈斌会反唇相讥，或者冷暴力对抗，
结果他竟然耍起了无赖，还顺带着调戏了自己一句。
她想不通，又盯着陈斌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了坦然。
“好了，你去吧。”她保持面色不变，手却握紧又松，显然心绪已乱。
……
陈斌走出大会议室，脸色瞬间收敛了那副不正经。
他并没有回到办公区，而是敲了敲旁边一个空着的小会议室玻璃门，对着自家几个组员招了招手。
“老张，徐丹，小李，还有你们几个，过来开个小会。”
大约五六个人鱼贯而入，这间狭窄的会议室变得局促起来。
陈斌坐在首位，开门见山地传达了刚才周静雯的意思。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技术下放，无非就是想稀释陈斌的不可替代性。
“后面这段时间，我会把手里的核心架构拆分出来。
老张，你接手数据库那块。徐丹，接口联调你来带。”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张，张宇，他已经三十二岁了，早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男人。
他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哎呦，陈斌啊。你这弄得……上面不好看，你夹在中间也不好看。
你说周总非让我跟着你学习，都没冲劲了，该怎么学呢？”
老张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疲惫：
“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写写增删改查我还行，
你让我坐你那个位置，我未必坐得了，也未必想坐啊。”
陈斌笑着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没事，老张。你要是真想看，只要多写、多看，
在GitHub上面多找几个大牛的源码模仿模仿，其精髓也就那点东西。
你有底子，不难。”
老张连连摇头，苦笑着摆手：“我哪有那么多心思啊？
陈斌，我不瞒你，我现在每天想的就是把这点活儿完，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才叫舒服。
我想跳槽？人家一看我这年纪就嫌我贵、嫌我慢。”
老张很清楚自己的上限。
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养家糊口只能说刚刚够。
想要再往上升？那是难如上青天，他的技术灵性早已在无数个加班夜里磨没了。
去小公司当主管？他嫌累。
在这里挺好，上面有陈斌这个高个子顶着雷，他只管出点力气活。
虽然老周压榨得狠，但毕竟环境熟悉，同事也都是熟脸，
这种舒适区，他舍不得踏出去。
一旁的徐丹也忍不住口了，小姑娘此刻急得眼眶都有点红。
“对对对！陈哥，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徐丹拍着自己那张依旧透着胶原蛋白的脸蛋，抱怨道，
“我才来公司几个月啊？就让我负责接口？
这周总简直是在草菅人命！我这哪扛得住啊？”
她凑近陈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陈哥，我有几分实力你最清楚了。你可别这么快把摊子甩给我，我会哭给你看的。
你瞧瞧我这白嫩的皮肤，要是天天熬夜顶你的位置，不出三个月我就得老十岁！”
“陈哥，你可别想直接跑路啊。你要是跑了，我们几个留在组里不成了丧家之犬？
要是上面真把我们划给周浩天那个二愣子，那才是真的完蛋。”
提到了周浩天，会议室里的怨气瞬间达到了顶峰。
“可不是嘛！”同组的小李也愤愤不平地附和，
“周浩天那人，懂个屁的技术？出了问题直接撂挑子，
最后还不都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他在上面领赏，我们在下面背锅。”
老张又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斌：
“陈斌，咱们组这几个人，心里都透亮着。
你的能力，别说周浩天，就是比起总公司那帮人也不差。
可上面就是不给你涨工资，还搞这套职场打压，我也是看不懂。
你说周浩天那种货色，薪资凭什么比你还高出一大截？”
陈斌听着大家的议论纷纷，心里倒是很平静。
职场本就是个巨大的博弈场，公平从来不是默认设置。
他在恒宇科技待了一年多，说实话，自问对公司问心无愧。
哪怕在最枯燥的联调期，他也从来没有藏私。
对于组里这几个性格迥异的牛马，他更是能帮就帮。
老张家里二胎生病，他默不作声地顶了三天的深夜维护；
小李刚转正时手生，他把自己整理了几万字的避坑指南直接打包发了过去。
甚至那些他从有些私藏的个人笔记，他也做成了内部教学视频，就放在组内的共享云盘里。
此刻看到几人的表态，陈斌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程序员这个群体其实挺纯粹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一天到晚基本上都扑在密密麻麻的字符和逻辑里，
关心最多的除了代码的是否通过，就是对前途未来那点迷茫和忧虑。
“好了好了，咱们正经说，扯到哪儿去了？”
陈斌拍了拍手，把话题从那种悲观的氛围里拉了回来。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笑了笑：
“我现在肯定不走，放心吧。和大家共事，我也觉得挺开心的，
没那么容易给气跑。
咱们还得一起攒钱买房呢，对不对？”
这句话倒让会议室里略显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陈斌重新打开笔记本，调出任务看板，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接下来的开发进度。
最后，他的鼠标停在了那个标注为“New Project”的红色模块上。
“徐丹，你过来。”
徐丹原本正偷偷在桌子底下抠指甲，闻言肩膀一抖，
瞬间抬起头，那张圆润的娃娃脸上写满了忐忑。
“周总刚才又塞了一个新过来，是关于移动端支付接口的二次开发。
我研究了一下，对你来说，这算是一个小考验。”
陈斌一边说，一边把任务清单推到徐丹面前。
“说不上多难，逻辑不复杂，但需要极高的细致度。
你可以试着慢慢来，从环境搭建到逻辑梳理独立完成。
碰到过不去的坎儿，直接来找我，我随时都在。”
徐丹盯着那份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嗷呜——！陈哥，不要啊！”
她猛地趴在桌子上，像个小趴菜，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忍心吗？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这一朵含苞待放的小娇花，
还没盛开就要在代码的摧残下慢慢垂老吗？
你看看我这黑眼圈，再熬下去，我就要成大熊猫了！”
说着，徐丹还真的用力挤了挤眼睛，做出一副泫然欲滴、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
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配上这副戏精表情，
瞬间把坐在旁边的老张和小李都给逗乐了。
陈斌忍着笑，板起脸故作严肃：
“怕什么？不就是个小任务吗？大伙儿都相信你。
你要是能把这个给啃下来，那你就正式出师了。
以后你就是咱们小组的大神了，谁见你不得喊声徐老师？”
“我才不当什么大神呢，我想当下班神！”
徐丹抬起头，虽然眼眶没红，但想要极力推脱。
“不行不行不行，这真的不行。我才是个实习生啊，连试用期都没过呢，
就让我独立负责？这谁扛得住啊？
虽然……嘿嘿，虽然我承认我的能力确实比同龄人强那么一点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随即又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
“但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进入那种没没夜暗无天的加班状态。
陈哥，你刚才一定是手滑了，对不对？
你现在把这份清单撤回还来得及，我愿意给你端茶倒水、捶背捏脚一整周！”
陈斌无奈地摊了摊手，直接切断了她的最后一丝念想：
“晚了，任务清单我已经同步提交给周总了。
你要是撂挑子，自己去和周总说吧。”
徐丹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一头栽倒在桌面上，用力扶着额头，嘴里念念有词：
“陈哥，你真的好狠心。你以前不是最疼我的吗？
你变了，你变得和那个女人一样冷酷无情了。
我的命好苦啊……”
老张在一旁呵呵直笑，打趣道：“小徐，你就知足吧。陈斌这是在给你铺路呢。
咱们公司谁不知道，只要是陈斌带出来的，以后去哪儿薪资不翻倍涨？
你就当是提前拿高薪前的闭关修炼了。”
徐丹哼唧了两声，偷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斌。
她发现陈斌正专注地调整着代码仓库的权限，阳光从侧面洒在他那张清爽净的脸上，
那种认真工作的状态，确实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昂。
“那……那你说话算话啊。”徐丹小声嘟囔着，语气软了下来，
“不会的一定要教我，不许嫌我笨，也不许半路玩消失。”
陈斌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放心吧，只要我不走，保准给你兜底。”
……
这句话让徐丹略微放心了些，嘿嘿一笑，乖乖坐回去开始对着需求文档抓耳挠腮。
会议结束。
陈斌重新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熟练地切换了电脑桌面，将几个核心的进度条又大致过了一遍。
确认了今天的的任务量已经稳稳妥妥地躺在本地分支后。
他终于缓缓伸手，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解锁，屏幕定格在微信界面。
他盯着那个极简风的几何头像，是许倩的头像。
一时间，陈斌的手，竟然在虚拟键盘上有些僵持。
该发点什么？
他和许倩之间的交流，向来比白开水还淡。
每次见面，话题基本上都绕着他的妻子王茹打转。
两人之间虽然也是熟悉无比。
但是现在他心里有王茹施加的压力，一时间竟然无从下手。
好在，昨晚王茹给她讲了些许倩的小秘密，
可谓是倾囊相授，把许倩大大小小的爱好全给抖落了出来。
“许倩这人面上冷，其实骨子里是个感性的女人。”
“她喜欢那种手工研磨的深度烘焙咖啡，最讨厌速溶的那股廉价精味。”
“她最近在追的一部冷门法剧，叫什么《百分之十》，你没事儿去搜搜……”
陈斌在搜索框里飞速输入了那部剧的名字，看了看剧情简介和几个高赞影评，心里大概有了谱。
他沉吟片刻，敲下了一行字：
【陈斌：昨天路过那家你推荐的独立书店，看到橱窗里放着《百分之十》的原版剧照集，突然想起你提过这部剧。
第二季那个经纪人那副思考模样，怎么觉得有点像我呢？】
有些自恋哈？他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发了出去。
陈斌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注释，心里却在读秒。
一分钟，两分钟……
“叮。”
手机轻震。
【许倩：哟，陈斌啊，你竟然也会看这种职场剧？难得难得……】
看到这行字，陈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茹教的确实管用，不要直接问“在嘛”，
要用这种带有共同话题来开头。
【陈斌：那你是低估了我的审美。
其实艺术和代码是一样的，都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
不过那剧里的法式浪漫，我这种人确实有点消化不良。】
【许倩：（发了一个掩嘴笑的表情）那种人？我看你昨天发的那个视频，可太神了。
那种破碎感，剪得不错。是小茹的手笔吧？】
陈斌心里咯噔一下，心有有些羞耻，啊，那个短视频还是被她刷到了。
【陈斌：家有严妻，被无奈。
她非说我再不练练就要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见笑了。】
【许倩：挺好的。男人有点肌肉和汗水，总比满身烟味好。
不过，你那种眼神……倒是有些吸引人喽。
本色演出？
【陈斌：那是自然，想当初好歹也是一个俊俏小生。】
【许倩：（咯咯乱笑得表情），好自恋哦！】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从法剧转到生活长，再到职场现状，还有那家书店门口流浪猫……
陈斌惊讶地发现，原来放下束缚后，可以如此轻松。
就像之前在厨房一样和许倩有来有回的说笑着。
而且许倩聊起天来其实挺风趣，带着一种御姐特有的冷幽默。
很快，午餐时间便到了。
陈斌拿着手机，和徐丹一起去了街道的另一边的参观。
由于一直在回消息，陈斌的手指几乎就没离开过屏幕，连走路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徐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鸭腿正准备大快朵颐。
斜眼瞧着一直手机响个不停的陈斌，终于不满地撇了撇嘴，把鸭腿往餐盘上一摔。
“陈大哥，你这又是在和谁聊呢？”
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娃娃脸上写满了探究，
“我可就坐在你正对面，活生生一个大美女哎！
你倒好，这饭都吃了一半了，你就光顾着盯着手机傻笑了。
你说，你这都聊了一个小时嘞，还没完？哪有那么多话聊啊？”
她凑过头，想偷看一眼屏幕：“
今个代码也没见你怎么敲，我看你这魂儿是被勾走了吧？”
陈斌眼疾手快地扣下手机，头也不抬地回道：
“呵，你陈哥的世界你不懂。你没见我敲键盘，那是因为我在大脑里构建逻辑框架。
你以为我在发消息吗？其实我是在思考，懂不懂？”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是在和测试组的同事沟通，那个支付接口的并发测试有点问题，我在远程指导。”
徐丹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夸张的冷笑：
“呵，你又骗我！鬼才信你。
测试组那些老油子，能让你对着屏幕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那表情，分明就是怀春的少男才有的。”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压低声音，手里还有模有样地举起了大拇指：
“指不定，是正用你昨天在书房偷偷看的那本撩妹秘籍在实战呢吧？
昨天刚看完，今天就开始拿人练手。
陈大哥，你可真厉害，这执行力，狗看了都要流泪啊。”
陈斌正喝着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呛死，不由得讪笑了两声。
真让这小丫头给猜对了！
“吃你的饭吧，徐丹同志。”陈斌虚张声势地瞪了她一眼，
“再瞎猜，下午那个接口文档你自己去写，我不帮你了。”
“哎别别别！陈哥我错了！”徐丹秒变脸，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您继续撩，您就是当代情圣。
只要别耽误我下午下班，您就是把娘娘撩下来，我都给您放哨！”
陈斌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大口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