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夜色浓稠如墨。
红月被云层遮住大半，只从缝隙间漏下几缕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痕横亘在城市废墟上空。写字楼五层的办公室里，杨衍的身影无声地掠过每一张临时搭起的地铺。
“醒醒。”他轻轻拍了拍李锐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该走了。”
李锐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摸枕边的刀，摸了个空才想起黑炎昨晚交给了苏沫沫。他坐起身，揉了揉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浩被叫醒时反应更快，几乎是在杨衍靠近的瞬间，他的眼睛就睁开了，瞳孔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像一头始终保持着警觉的野兽。
“几点了？”他轻声问。
“四点。收拾一下，叫醒其他人。”
苏沫沫被叫醒时嘟囔了一句“天还没亮呢”，但看到杨衍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金色左眼，立刻清醒过来，乖乖起身去叫身旁的李静和苏雨。朱玉是自己醒的，她睡眠本就浅，杨衍起身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动静。
五分钟后，七个人在办公室中央完毕。
李锐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杨哥，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就是趁天没亮。”杨衍已经背上背包“我们得在避难所的人醒过来之前出发。”
“走。”杨衍率先推开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七道身影鱼贯而出，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别克商务车在废墟间的街道上无声地行驶。
苏沫沫放出来的别克GL8，车子宽敞，七个人坐进去正好。杨衍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盯着前方的路。他没有开车灯，在红月微光的映照下，他的左眼足以看清路面，而车灯只会提前暴露他们的位置。
后座上，李静搂着苏雨，小声问前排的朱玉：“为什么非要这么早出发啊？我还没睡醒呢……”
朱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开车的杨衍已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想惊动避难所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避难所如果真像朱玉说的那样，就一定有眼线。”杨衍的视线依旧盯着前方，“白天过去，我们这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的。我们需要先找个地方，亲眼看看那地方到底什么样。”
苏沫沫在后座探过头来：“所以你昨晚就在打算这个了？”
杨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浩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废墟剪影，忽然笑了笑：“行，反正我跟着杨哥走。”
别克穿过一片倒塌的居民区，碾过满地的碎砖和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红月偶尔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将车身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在城市废墟间穿行。
半个小时后，杨衍在一座二十六层的高楼前停了车。
这栋楼原本应该是某家公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窗口。楼体表面有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经历过火灾，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就这儿。”杨衍熄火下车，抬头望了一眼楼顶，“沫沫，收车。”
苏沫沫点点头，伸手按在车身上。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她掌心荡开，像水面的涟漪，瞬间将整辆别克包裹进去，下一秒，车消失了。
李锐把黑炎从苏沫沫手里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掂了掂，黑焰无声地燃起又熄灭，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触碰。杨衍也接过鬼切，双刃在红月下交叉，刀身泛着冷冽的光。
“走。”他说，“目标楼顶。脚步放轻，注意警戒。”
七个人鱼贯进入大楼。
消防通道里昏暗狭窄，只有应急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几盏，发出惨白的冷光。楼梯台阶上积满了灰尘，但杨衍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一些异样的痕迹，
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而且很新。看起来每天都有人上下楼，旁边还躺着几只丧尸尸体都被清理在角落里。
“上边应该有人。”王浩看着四周，声音压到最低对着众人说道。
杨衍点点头，竖起一手指贴在唇边，然后指了指上方。
继续往上走。
众人的脚步变得更轻。李锐握紧了黑炎，朱玉的精神力悄然释放，感知着周围金属的存在，消防通道里的铁栏杆、头顶的消防管道、每扇门上的金属门把手，都成了她延伸出去的触角。
一层，两层，三层……
到第二十层时，杨衍忽然停下，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杨衍侧耳听了一瞬，消防通道上方，隐约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风吹，不是建筑沉降的嘎吱声，而是……人声。
极低的人声，像在交谈。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王浩和李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有人。”他用口型说。
李锐点头，黑炎上的黑焰无声燃起又熄灭，像呼吸一样。王浩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又被他硬生生压住。
杨衍转身，继续向上。每一步都落在台阶边缘，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位置。身后六人学着他的样子，像一群在黑暗中穿行的猫。
二十四层、二十五层……
二十六层，通往楼顶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丝暗红的光。
交谈声清晰起来。
“……换岗的时候你带烟了没？老子昨晚那抽完就没存货了。”
“带了带了，别吵吵。抽完这赶紧眯一会儿，天亮还得下去汇报呢。”
“汇报个屁，能汇报啥？除了丧尸就是丧尸，昨天动物园那边又跑出来几只大东西，离咱们这儿不到三公里……上面那群人就知道躲在体育馆里吃香喝辣，让咱们兄弟在这儿吹冷风。”
“少说两句。军人服从命令，管他上面是谁。”
“行行行，你觉悟高。来，火机……”
杨衍贴在门边，微微侧头。左眼瞳中金光微闪，不需要推开门，透视和远视的能力已经让他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楼顶天台边缘，两个人背对着门坐着。一个拿着望远镜，另一个正低头点烟。两人都穿着迷彩服，但没戴军衔标志，身边靠着两把95式。
军人。
杨衍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他伸出两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浩，然后做了一个“制服”的手势。
王浩点头。
李锐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问：“我呢？”
杨衍摇摇头，指了指他和朱玉，又指了指门内两侧，意思是让他们守在门口，防止意外。
李锐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衍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触感清晰地传到他掌心。
他回头看了王浩一眼，王浩已经贴在他身后，肌肉紧绷，像一头即将扑出的猎豹。
三。
二。
一。
杨衍猛地推开门！
红月光瞬间涌进来，照得楼顶一片暗红。那两个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杨衍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扑向左边那个拿望远镜的，右手的鬼切刀背朝前，精准地敲在那人后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瘫倒。
右边的军人反应快一些，扔掉烟头就去抓枪。但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托，王浩已经到了，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唔！唔唔，”
“别动。”杨衍的声音冷得像冰，鬼切的刀刃已经贴上了那人的脖子，“动就死。”
王浩松开捂嘴的手，但依旧扼着那人的手腕。那军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群从黑暗中冒出来的人，一个手持双刃、左眼泛着金光的男人，一个刚才像拎麻袋一样把自己提起来的巨力怪物，还有门口握着黑色长刀、身上隐隐有火焰跳动的年轻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那军人声音发颤，但还算镇定。
“问你几个问题。”杨衍没有松开刀，“老实回答，你和你的同伴都不会有事。明白？”
军人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杨衍朝李锐使了个眼色。李锐会意，快步走过去把地上晕倒的那个拖到一边，顺手把两把踢开。
“下面那个体育馆，是避难所？”杨衍问。
“是……是的。”
“你们是军队的？”
“是。原XX军区某部侦察连，上士张海。”那军人报出番号和军衔，语气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倔强。
杨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刀锋微微松开一些：“你们在这里什么？”
“放哨。”张海深吸一口气，渐渐稳住了情绪，“避难所人手不够，周围需要布置外围岗哨，提前发现丧尸群或者变异兽的动向。我们班负责这一片，三个人一组，二十四小时轮换。”
“现在避难所里面什么情况？”
张海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杨衍没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情况不太好。”张海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避难所现在大概有两千多人，大部分是附近逃过来的老百姓。名义上的负责人是副市长周明远，带着他原来那帮人，什么局长、主任、老板，大概二十多个，还有他们招揽的异能者，二十几个吧。他们管着物资分配，住最好的地方，吃最好的东西。”
“那你们呢？”王浩问。
“我们？”张海苦笑了一声，“我们连长姓韩，带着我们一百来号兄弟。我们是进城执行任务的，救几个科研人员。人救到了，世界也完了。指挥部联系不上，上级命令没了，只能先守在这儿。周明远说他是地方最高领导，让我们听他指挥。韩连长没办法，总不能跟地方政府对着吧？但我们只听韩连长的。巡逻、守卫、放哨，这些苦活累活都是我们，物资分配……按人头领，跟普通幸存者一样。”
“科研人员？”李锐忽然嘴，“研究什么的？”
张海看了他一眼：“材料学，好像是跟军工有关的。具体我也不懂，反正上级说是重要专家，必须救出来。”
李锐和杨衍对视了一眼。
“你刚才说，周明远招揽了二十多个异能者。”杨衍继续问，“都是什么水平的？能力怎么样？”
“不清楚。”张海摇头，“我们跟他们不掺和。就知道有几个挺能打的，还有一个女的特别邪门，听说是精神类的异能，能让人产生幻觉。周明远把她当宝贝，走哪儿带哪儿。其他的……有的能放火，有的力气大，还有的能控影子什么的。我们韩连长说了，井水不犯河水，别招惹他们。”
杨衍沉默片刻，又问：“进去的人，有什么规矩？”
“进门要先登记，报姓名、年龄、有没有异能。然后会有人带去体检，说是体检，其实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被感染，有没有隐藏伤势。体检完了分配住处。普通人住体育馆看台的临时帐篷，异能者可以住楼下的办公室改造的宿舍，条件好一点。然后每天活换点额外的吃的，搬东西、清理废墟、帮忙做饭什么的。异能者可以进护卫队，不用杂活，但得出任务，出去找物资、清剿丧尸什么的。”
“武器呢？”
“普通人没武器。异能者……看周明远心情，有的给，有的不给。反正我们军队的武器自己管，不归他调。”
杨衍点了点头。他收回鬼切，朝王浩示意。王浩松开手，张海踉跄了一步，扶着栏杆站稳。
“你那个同伴，一会儿就能醒。”杨衍说，“我们只是路过，想看看避难所什么情况，不是来找麻烦的。”
张海揉了揉手腕，盯着杨衍看了好一会儿：“你们……想进去？”
“可能。”
“听我一句劝。”张海压低声音，“你们有异能，进去肯定被周明远盯上。要么被他招揽，替他卖命；要么拒绝，然后被他当刺儿头收拾。韩连长护不住你们，他能护住我们，是因为我们是一百多号人，有枪，有名分。你们几个……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杨衍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天台边缘，朝北方望去。
天色依旧昏暗，红月藏在云后，只有东方地平线上隐隐透出一丝灰白。但对杨衍来说，这点光线足够了。
他凝神远眺东边，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被某种暗红色的、像肉膜一样的东西覆盖了大半。那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活物的呼吸，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些爬行的影子。母巢。
突然开口道：“东边XX小区，似乎都变成母巢了啊。”
张海眉头一挑"那东西有点邪乎，前天样子才开始出现，一开始只在一栋楼上扒着，才两天一个小区都这样了。城市现在越来越危险了，你看西边，前几天那边动物园来几个几个大家伙，好几个兄弟都死了！"
他转动视线西边动物园的方向，几道巨大的影子在废墟间游走。其中一道至少有五六米高，四肢着地，像熊，又像别的什么。它们经过的地方，惊起一群黑色的飞鸟，在天上盘旋哀鸣。
变异兽，而且已经占据了一片区域。
顺着路一直看到北边他仔细看了很久，学校附近确实相对安静，只有零星的丧尸在游荡，没有大规模聚集的迹象。母巢和那些变异动物暂时还威胁不到学校那边。
最后，他看向脚下的体育馆。
足球场改造的避难所，外围用废弃车辆和钢筋焊成了简易围墙。球场中央搭满了帐篷，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看台上有人影走动，应该是放哨的。体育馆主体建筑里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周明远和他的权贵们，应该就在那里。
杨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身后的同伴。
李锐握紧黑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王浩靠在栏杆上，表情平静。朱玉静静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金属碎片。苏沫沫挨着苏雨和李静。
“学校那边怎么样？”李锐问。
杨衍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
“东边有母巢。西边的动物园动物都变异了，有的跑出来了。北边学校那边暂时安全。避难所……能待，但得小心。”
天色渐亮。
红月隐去，东方的云层透出第一缕惨白的光。
楼顶的风依旧冷，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张海扶起晕倒的同伴，那人已经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杨衍等人，下意识去摸枪，被张海按住了。
“别动，不是敌人。”张海低声说，然后抬头看向杨衍，“你们要进去？”
杨衍点点头。
“那祝你们好运。”张海叹了口气，“韩连长姓韩名越，人不错。你们能找到他，说不定能谈一谈。不过小心周明远的人，他们眼睛多。”
杨衍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杨哥。”李锐跟上来，“直接进去？”
“嗯。”杨衍脚步不停，“从正门进去。”
“正门？”王浩挑眉，“不怕被盯上？”
杨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鬼切。刀身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映出他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盯上就盯上吧。”他说，“是得进去一趟”
七道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楼顶上，张海扶着还在揉后颈的同伴，望着那扇虚掩的铁门，久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才起身看向通道，说要换班了“去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