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是后半夜回来的。
王府后门开得很轻。
可苏圆圆还是醒了。
她一直没睡踏实。
一听见脚步声,她就抱着布兔子从小榻上爬起来。
“嬷嬷?”
门外没人立刻回答。
苏圆圆心口咯噔一下。
她连鞋都没穿好,哒哒往外跑。
萧夜的轮椅已经停在廊下。
青鸾站在风里,身上沾着雪水和血。
她怀里扶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散乱,衣裳破了好几处,手腕上全是勒痕。
苏圆圆看清那张脸,小脸瞬间白了。
“嬷嬷!”
她扑过去,差点摔倒。
灶房嬷嬷被青鸾扶着,听见她声音,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张嘴想喊。
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一个字也没有。
苏圆圆愣住。
“嬷嬷?”
嬷嬷伸手摸她的小脸。
手很凉。
还在抖。
苏圆圆一下哭了。
“嬷嬷怎么不说话了?”
嬷嬷眼泪掉得更凶。
她张嘴,一遍遍想叫圆圆。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剩难听的气声。
青鸾低声道:“属下赶到时,灶房已被翻过。嬷嬷被关在柴房,中了哑毒。”
苏圆圆不懂哑毒。
她只知道嬷嬷不能说话了。
以前嬷嬷会喊她。
“圆圆,别偷吃。”
“圆圆,柴火别烧太旺。”
“圆圆,兔子不是这样抱的。”
现在都没了。
苏圆圆抱住嬷嬷的腰,哭得发抖。
“是不是圆圆害的?”
“是不是坏人找不到圆圆,就欺负嬷嬷?”
嬷嬷拼命摇头。
她想说不是。
可说不出来。
萧夜脸色冷得吓人。
“请仵作。”
管事立刻跑出去。
没多久,一个会解手语的老仵作被请来。
嬷嬷被扶进暖阁。
老药师先给她压了残毒,又让她缓了半碗温水。
苏圆圆就坐在她脚边,小手抓着她衣角,怎么也不肯松。
她怕一松手,嬷嬷又不见了。
老仵作蹲在嬷嬷面前,放低声音。
“您慢慢比,不急。”
嬷嬷看了看苏圆圆,又看了看萧夜。
她的手抖得厉害。
比划得断断续续。
老仵作看一会儿,说一句。
“四年前。”
“夜里。”
“有人抱着孩子进谷。”
苏圆圆眨着泪眼。
孩子?
是她吗?
嬷嬷手指发抖,继续比。
“黑衣妇人,重伤,求谷主救孩子。”
“孩子身上有银锁,还有半张图。”
萧夜眼神一沉。
谢临舟也坐直了些。
苏圆圆却只听见“银锁”。
她摸了摸脖子。
空的。
嬷嬷看见她动作,眼泪又掉下来。
她急急比划。
“谷主原本要护。”
“后来闭关。”
“二长老拿走银锁。”
“问很多次。”
“。”
“抽血。”
老仵作说到这里,声音顿住。
屋里瞬间安静。
苏圆圆没听懂最后两个字的分量。
她只茫然地问:“抽谁的血?”
没人说话。
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苏圆圆,眼睛红得像要碎了。
苏圆圆慢慢低头,看自己的小胳膊。
她小时候总生病。
也总有几天胳膊疼。
嬷嬷说是她摔着了。
二长老说小孩子长身体,疼一疼正常。
原来不是摔的吗?
苏圆圆的嘴唇抖了抖。
“圆圆的血?”
嬷嬷捂住脸,发不出声,只能点头。
苏圆圆呆坐着。
她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觉得胳膊忽然疼起来。
像很久以前那些细细的小针,又重新扎了回来。
萧夜的手指已经扣进扶手。
木头发出轻微的裂声。
谢临舟脸色也沉了。
“掺进药里卖给谁?”
嬷嬷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是灶房嬷嬷。
她只会做饭,藏糖,替小孩子挡骂。
她挡不住二长老。
也挡不住那些看不见的坏人。
苏圆圆慢慢爬起来,伸手摸嬷嬷的脸。
“嬷嬷疼不疼?”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没有问自己疼不疼。
她问嬷嬷疼不疼。
嬷嬷眼泪一下崩了。
她把苏圆圆抱进怀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声。
苏圆圆也哭了。
她边哭边拍嬷嬷的背。
像以前嬷嬷哄她那样。
“嬷嬷不怕,王爷会打坏人。”
萧夜冷声道:“不止打。”
苏圆圆哭声一顿,小声补充:“那……先打屁屁。”
谢临舟闭了闭眼。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有人舍得抽她的血?
嬷嬷哭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
她猛地抓住苏圆圆的小手。
苏圆圆吓了一跳。
“嬷嬷?”
嬷嬷用指尖在她掌心写字。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画。
苏圆圆不认得。
可萧夜看见了。
银。
锁。
在。
宫。
四个字落下,屋里的风像突然停了。
苏圆圆茫然抬头。
“王爷,嬷嬷写什么?”
萧夜没有立刻答。
谢临舟低声道:“她说,你的银锁在宫里。”
宫里。
苏圆圆小脸一点点白了。
她想起太后佛堂,想起红墙,想起幼帝腰间的小金锁。
她不喜欢宫里。
宫里有毒虫。
还有会死人香炉。
她不想去。
可那是她的锁。
梦里的女子给她戴上的锁。
嬷嬷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脸色发青,嘴角渗出血丝。
老药师脸色大变。
“残毒发作!”
苏圆圆整个人僵住。
“嬷嬷!”
嬷嬷身体往后倒。
苏圆圆扑过去,却被青鸾一把抱住。
“别碰!”
苏圆圆挣扎起来。
“放开圆圆!嬷嬷要死掉了!”
萧夜声音沉下:“让她过去。”
青鸾一怔。
“王爷?”
萧夜盯着苏圆圆。
“小东西,你能救。”
苏圆圆哭得小脸全是泪。
“圆圆不会!”
“你会一点点。”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快要塌掉的小心口。
她会一点点。
王爷说她会一点点。
苏圆圆抹了一把眼泪,扑到嬷嬷身边。
她的小手刚碰到嬷嬷腕子,眼前就浮出乱糟糟的黑点。
好多。
像小虫在血里爬。
她吓得发抖。
就在这时,嬷嬷发间那支旧木簪掉了下来。
那是嬷嬷常年戴的。
木簪被磨得很光,尾端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圆。
苏圆圆伸手捡起。
脑袋里声音响了。
【检测到强因果物件:灶房嬷嬷的旧木簪。】
【是否装备?】
苏圆圆哭着点头。
“装备!”
一股暖意从木簪钻进她掌心。
她眼前的黑点没有消失,却多了几个亮亮的小红点。
一个在嬷嬷喉下。
一个在手腕。
一个在口偏上。
苏圆圆抓起银针,手抖得厉害。
“嬷嬷不要睡。”
“圆圆扎针了。”
“疼也不要骂圆圆。”
嬷嬷已经听不清了。
苏圆圆哭着扎下第一针。
老药师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拦。
第二针落下。
嬷嬷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气音。
第三针,苏圆圆几乎握不住针。
萧夜伸手扶住她的小手。
他的手很冷,却很稳。
“扎。”
苏圆圆吸着鼻子,把针落到最后一个红点。
下一瞬,嬷嬷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铜盆里,发出刺鼻腥味。
苏圆圆吓得往后一缩。
可嬷嬷的呼吸,慢慢顺了。
老药师急忙上前诊脉。
片刻后,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苏圆圆呆了呆。
然后整个人一下软下来,坐在地上哇地哭出声。
“嬷嬷没死!”
“嬷嬷没死!”
她哭得比刚才还凶。
萧夜垂眸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青鸾红着眼,把苏圆圆抱起来。
谢临舟看向桌上的血字,又看向昏迷的嬷嬷。
“银锁在宫。”
“药王图。”
“药王血。”
他低声道:“王爷,这局比我们想的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