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落下,偏殿里一下没了声。
苏圆圆抱着布兔子,慢慢抬起小脑袋。
神医谷?
她刚从那里被抱出来没几天。
她还记得灶房的柴堆,记得嬷嬷藏糖的瓦罐,记得后院那只总爱啃她鞋带的兔子。
可现在,漂亮叔叔说王爷的腿、北境军药、神医谷印记,全都搅在一起。
苏圆圆小脸皱起来。
她不喜欢这样。
她觉得自己的小灶房,好像也被人倒进了坏药锅里。
萧夜的脸冷得可怕。
他看向谢临舟。
“文书在哪?”
谢临舟气息还弱,唇色发白。
“旧档在谢府暗柜,我已让人送去王府。”
萧夜抬手。
“回府。”
苏圆圆一听回府,眼睛亮了一下。
回府好。
回府有小床。
还有萧夜答应的大匣蜜饯。
可她刚松一口气,就被萧夜拎上马车。
不是睡觉。
是去书房。
摄政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案上很快摊满了东西。
北境战报。
军医手札。
药材账册。
还有一叠泛黄的押送文书。
苏圆圆坐在软垫上,面前被塞了一块甜糕。
她本来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可甜糕送到嘴边,还是很诚实地咬了一口。
甜的。
比宫里的香好闻。
她一边嚼,一边偷偷看萧夜。
萧夜坐在案后,手指压着一张旧文书。
纸上盖着一枚红印。
“认得吗?”
苏圆圆茫然眨眼。
她认字不多。
印章就更不认得了。
萧夜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神医谷的印。”
苏圆圆低头看。
红红的一坨。
像灶房嬷嬷做坏了的山楂糕。
她看了半天,小声说:“像。”
屋里几个幕僚神色一紧。
萧夜眸色沉下。
苏圆圆又咬了一口甜糕,含糊补了一句:“但是不太像。”
萧夜抬眼。
“哪里不太像?”
苏圆圆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
她伸出沾了糕屑的小手指,指向印章边缘。
“这里少叶叶。”
众人立刻凑近。
幕僚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少叶?”
“属下未看出差别。”
苏圆圆急了。
她把甜糕放下,两只小手比画。
“谷里的药袋上都有这个花花。”
“晒药场的大袋子盖大印,灶房装萝卜也盖过小印。”
屋里静了一下。
萧夜的手指顿住。
“萝卜?”
苏圆圆认真点头。
“嬷嬷说袋子破了,拿错印也能压一压,不漏风。”
幕僚:“……”
谢临舟刚被扶着坐下,闻言低咳一声,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萧夜看了青鸾一眼。
“取神医谷历年印样。”
青鸾很快退下。
没多久,一排印样摆到案上。
大的。
小的。
新的。
旧的。
苏圆圆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又想哭了。
为什么大人查案也要她看?
她只是来吃甜糕的呀。
萧夜把第二块甜糕推到她手边。
“看完,还有。”
苏圆圆立刻坐直。
“圆圆看看。”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张时,她小手停住。
“这个像。”
又看到第五张,她皱眉。
“这个也像,但是叶叶肥一点。”
最后,她指着北境文书上的红印。
“这个不对。”
“它这里少了一小片。”
她怕大家不信,还拿糕屑在桌上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叶子。
“真的少。”
老幕僚立刻取来放大铜镜。
灯火下,铜镜照着那枚旧印。
众人终于看清了。
神医谷印记边角,原本该有半片药莲叶。
可文书上的印,那里断得很平。
不是磨损。
像是仿刻时漏了。
谢临舟眸色微沉。
“假印。”
萧夜的眼神一下冷了。
“有人借神医谷名义,换了北境军药。”
苏圆圆听懂了“假”字。
她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灶房没有坏药?”
没人立刻回答。
萧夜看着她。
小姑娘嘴边还沾着糕屑,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很怕自己的灶房也变坏。
他声音低了些。
“暂时没有。”
苏圆圆这才放心,又拿起甜糕。
可甜糕还没送到嘴边,管事匆匆进来。
“王爷,宫中赏赐到了。”
一箱箱东西抬进院中。
玉如意。
绸缎。
药材。
还有几盒点心。
苏圆圆一眼就看见点心盒。
她小脚一蹬,差点从软垫上扑过去。
萧夜抬手按住她后领。
“验毒。”
苏圆圆委屈巴巴地回头。
“圆圆就看一眼。”
“看也验。”
验毒师很快上前。
银针、药水、火烘,全过了一遍。
“王爷,无毒。”
苏圆圆眼巴巴看着。
萧夜这才放手。
她抱着点心盒,像抱住了全天下最好的宝贝。
可这份高兴没撑到半夜。
王府药房忽然起火。
火光冲天。
苏圆圆被青鸾抱过去时,院子里全是烟。
她捂着鼻子,吓得眼泪直冒。
“药药着火了!”
亲卫提水扑火。
萧夜坐在轮椅上,脸色沉得吓人。
药房里存着幼帝吐出的绿痰样本,还有谢临舟毒血帕子。
全烧了。
苏圆圆看着黑乎乎的药架,小心脏一下一下发紧。
忽然,她看见灰烬里有一点熟悉的东西。
小小的。
圆圆的。
被烧得只剩半边。
她挣开青鸾,跑过去蹲下。
“这是猫猫的小铃铛。”
那是她白让人挂在狸猫脖子上的。
狸猫没死,被救回来了。
可铃铛怎么会在药房火里?
苏圆圆的小脸白了。
她慢慢回头,看向萧夜。
“王爷。”
她声音发抖。
“坏人知道圆圆给猫猫铃铛。”
萧夜眼底意骤起。
青鸾从灰里夹出另一块焦黑残片。
残片边缘,还有半截没烧净的封条。
老药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王爷。”
“这是太医院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