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刚松下去的气，一下又绷住了。
苏圆圆抱着布兔子，悄悄把小身子往萧夜轮椅后面藏。
首辅来了。
会说话的人来了。
她不会说话。
她只会哭。
那她等一下是不是要输得很惨？
太后看了一眼白玉盘里的绿蛊，又看向殿门。
“宣。”
殿门打开。
风从外头卷进来，带着一点冷意。
苏圆圆探出半个小脑袋。
玉阶尽头，走进来一个青衣男子。
他很瘦。
瘦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可他走得很稳。
衣袖净，眉眼温和，脸色却白得不太对劲。
他进殿后，先向太后行礼，又向幼帝榻边看了一眼。
“臣谢临舟，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声音也温温的。
一点都不像坏人。
苏圆圆眨了眨眼。
这个漂亮叔叔看起来，比王爷好说话多了。
萧夜却冷笑了一声。
“首辅来得倒快。”
谢临舟抬眼，唇边带着一点浅笑。
“宫中急召，臣不敢慢。”
太后把香料记录递给宫人。
“谢临舟，你谢家名下香坊送入宫中的安神香，藏蛊害帝。”
“你可认？”
殿里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谢临舟。
谢临舟接过记录，低头看完，脸上没有惊慌。
“香坊确在谢家名下。”
太后眼神一沉。
萧夜手指扣在扶手上。
苏圆圆也紧张起来。
认了？
那漂亮叔叔真是坏人？
可下一刻，谢临舟又道：“但三年前，臣已将那间香坊交由族中旁支经营。账册、人手、进料去向，皆可查。”
萧夜冷声道：“一句旁支，就想摘净？”
谢临舟看向他。
“王爷若要查，臣不会拦。”
两个人对视。
一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像刀。
一个站在殿中，脸色病白，却不退半步。
苏圆圆夹在中间，忽然打了个小嗝。
“嗝。”
声音不大。
但殿里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圆圆小脸一红，立刻把布兔子举起来，挡住自己。
不是圆圆。
是兔兔打嗝。
幼帝刚缓过来，听见这声，虚弱地看了她一眼，竟弯了弯眼睛。
太后原本紧绷的脸，也缓了一瞬。
可很快，外头几个朝臣被传进殿。
有人立刻跪下。
“太后娘娘，首辅清名多年，此事只怕另有隐情！”
另一人马上道：“幼帝受害，香坊又在谢家名下，岂能一句旁支便罢？”
“摄政王掌兵，首辅掌政，若借此清洗文臣，朝堂必乱啊！”
“陛下龙体为重，先查首辅府！”
吵起来了。
苏圆圆听得脑袋发晕。
这些大人说话好多。
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钻，像一群小虫子。
她下意识抓紧萧夜的衣角。
萧夜低头看她一眼。
“怕？”
苏圆圆小声说：“他们吵得圆圆肚肚疼。”
萧夜还没开口。
殿中，谢临舟忽然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咳……”
他咳得不重。
可第二声时，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谢大人？”
旁边官员刚要扶他。
谢临舟猛地弯腰。
一口黑血，溅在玉阶上。
“首辅！”
殿内瞬间乱了。
谢临舟手上的玉扳指脱落，咕噜噜滚下台阶。
最后停在苏圆圆脚边。
苏圆圆吓得往后一缩。
那扳指白白润润，沾了一点血。
像在发烫。
脑袋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强因果物件：病骨首辅的镇心玉。】
【是否装备？】
苏圆圆小手一抖。
又来了。
又是东西说话。
可谢临舟倒在玉阶前，唇边黑血还在往外流。
他看起来快要死掉了。
苏圆圆咬住嘴唇，伸出小手，碰了碰玉扳指。
“装备……”
一股凉意钻进掌心。
她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谢临舟口处，浮着两团影子。
一团像黑藤，密密缠着心口，扎得很深。
另一团像刚落下的火星，正顺着香气往里烧。
苏圆圆小脸一下白了。
她抬头，看着谢临舟，声气地说：“漂亮叔叔也被虫子咬了很久。”
殿里一静。
萧夜眼神微沉。
“虫子？”
苏圆圆点点头，指着谢临舟口。
“这里，有旧虫虫。”
又指了指旁边香炉残灰。
“还有新虫虫。”
“新虫虫把旧虫虫吵醒了。”
朝臣们脸色大变。
孙启立刻上前，脸色难看。
“小神医慎言！首辅大人只是急火攻心，脉象杂乱，此时不可乱碰！”
苏圆圆被他一凶，又想哭。
她本来就没想碰。
她只想回王府吃蜜饯。
可谢临舟缓缓睁开眼。
他唇边还有血，脸白得吓人，却朝苏圆圆笑了一下。
“小神医。”
他声音很轻。
“你能看见？”
苏圆圆抱着扳指，小声说：“看见一点点。”
“那便够了。”
谢临舟艰难抬手，把另一只还戴着的玉扳指也摘下来，递向她。
“若你能救我……”
他咳了一声，黑血又涌出来。
“谢家香坊，任你翻。”
殿里一片哗然。
萧夜冷冷看他。
“苦肉计？”
谢临舟笑了一下。
“王爷若觉得是计，可以等臣死了再查。”
苏圆圆听见“死”字，眼眶一下红了。
不要死。
今天已经死了宫女了。
她不想再看见漂亮叔叔也死掉。
她抱紧玉扳指，往前挪了一小步。
孙启还要拦。
萧夜抬眸。
“让她看。”
孙启咬牙：“王爷，首辅身份贵重，若出差错——”
萧夜声音冷下去。
“本王担着。”
谢临舟躺在玉阶上，望着苏圆圆，眼底却很清醒。
“还有一事。”
萧夜看他。
谢临舟声音压低。
“害我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强忍着心口剧痛。
“或许也害过王爷。”
苏圆圆听不懂。
可萧夜的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殿外风吹过来。
玉阶上的黑血一点点渗开。
像一条藏在暗处很久的线，终于露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