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琪琪站在曹超身侧，透过窗帘缝隙紧紧盯着楼下那辆黑车，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她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
“房东哥哥，里面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一直举着手机冲着咱们楼门口拍。”
曹超“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楼下。
他看得很清楚，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道缝，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手里举着的设备屏幕在黑暗中偶尔反光，镜头方向，正对着公寓唯一出入的楼道口。
“知道了。”
曹超收回目光，轻轻拉严了窗帘，转身对琪琪说：
“你先回房，锁好门，今晚没什么事别出来，也别在窗口附近晃。”
琪琪咬了咬唇，没多问，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曹超走到101室角落，那里堆着些之前清理出来的、还能用的旧物。
翻出一个充电宝，又找出自己一个很少用的旧手机，开机，检查电量。
然后，他走到窗边另一侧。
那里有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架，角度刁钻。
但从缝隙里刚好能拍到楼下那辆车和公寓楼门的全景，又不容易被对方发现。
他将旧手机固定在外机架后面，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下方。
屏幕上的红点开始闪烁。
做完这些，他回到房间中央，拿出自己的常用手机，调出苏柚的微信，发了条语音：“苏柚，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苏柚就回了消息：“没，老板，有事吗？”
“来101，小声点，别开走廊灯。”
几分钟后，苏柚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她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只穿了件长长的棉质T恤当睡衣，下身是条居家的薄款运动裤，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脸上带着刚被叫醒的懵懂和一丝紧张，走到曹超面前，仰头看他：“老板？”
曹超把情况简单说了，指了指窗外：
“他们在偷拍。我要下去看看，你留在上面，用这个，帮我录着，从我开始下楼，到我跟他们说话，全程录下来，特别是他们的脸和手里的设备。明白吗？”
苏柚看着手机屏幕上清晰的监控画面，又看看曹超，小手攥紧了衣角，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快变得坚定。
她用力点头：“明白，老板，你小心点。”
“没事。”
曹超拍拍她的肩膀，触手是棉质衣物下单薄的肩骨。
他转身，拿上自己的手机，调出录音功能，塞进裤兜，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黑。
曹超放轻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他的心跳平稳，思路清晰。
对方偷拍，是侵犯隐私，但未必敢真的动手。
他下去的目的，一是确认对方身份和意图，二是取证，三是警告。
走到一楼楼道口。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阴影里，又观察了几秒。
车里的人似乎没发现他，镜头依然对着门口。
曹超深吸一口气，推开老旧的单元门，走了出去。
“吱呀”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辆黑车副驾驶的车窗立刻摇了上去。
车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曹超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那辆车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前，他抬手，敲了敲玻璃。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但曹超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正看着他。
过了几秒，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的脸，副驾驶是个更年轻些的寸头。
两人眼神里的警惕和慌乱，暴露了他们并非路人。
“有事？”
驾驶座的男人开口。
曹超没理会他的态度，目光扫过车内。
副驾驶座的男人手里，果然拿着一个带长焦镜头的相机，此刻正匆忙往脚下藏。
曹超还瞥见后座上扔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似乎是某种监控画面。
“两位，在这儿停了挺久了吧？拍什么呢？”
“关你屁事！”
副驾驶的寸头立刻瞪眼，语气很冲。
“路边停车犯法啊？我们等人不行？”
“等人可以，但拿着专业设备，长时间对着私人住宅出入口拍摄，涉嫌侵犯他人隐私，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另外，如果拍摄内容用于商业目的，或者进行恶意剪辑传播，还可能涉及侵权甚至敲诈勒索。”
他语速不快，每一条都点在了关键处。
当他说出“治安管理处罚法”和“敲诈勒索”时，车里两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你他妈吓唬谁呢？”
寸头更恼了，作势要推车门下来。
“滚远点！不然对你不客气！”
驾驶座的男人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男人重新看向曹超：“兄弟，混哪条道的？我们就是拍点街景，没碍着你吧？”
“我是这栋公寓的房东。”
曹超直接点明身份，目光直视对方。
“你们拍的就是我的地方，和我这里的租客，你说碍不碍着我？”
房东？
车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家伙，就是那个最近在网上有点火的“超哥”。
“原来是房东啊，”驾驶座的男人扯了扯嘴角，语气稍微缓和，“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接了个私活，拍拍这附近的建筑风格。绝对没拍人，更没想找麻烦。”
“是吗？”
曹超不置可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那正好。刚才我们楼上的邻居，也看到了两位在这里长时间拍摄，担心是坏人，已经录像了，正准备报警，我看两位也挺辛苦，要不，咱们一起去派出所，把‘误会’说清楚？也让警察看看两位的设备里，到底拍了些‘什么风格’？”
他故意强调了“录像”和“派出所”。
同时，他注意到，自己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显示正在录音的界面。
虽然对方未必看清，但足以形成心理压力。
果然，听到“录像”和“派出所”，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最怕的就是曝光和见官。
“别！兄弟，有话好说！”
驾驶座的男人急忙摆手，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
“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混口饭吃。真没想跟你过不去。”
“拿谁的钱？办什么事？”
男人噎了一下，支吾道：“这……行业规矩，不好说，但我们保证，立刻就走！照片……我们当着你的面删了！行不行？”
他说着，捅了捅旁边的寸头。
寸头虽然一脸不忿，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相机，当着曹超的面，调出存储卡，快速格式化，又把相机内存也清了一遍。
“这样总行了吧？”驾驶座男人看着曹超，语气带着恳求，“兄弟，抬抬手，我们也是打工的，不想惹事。”
曹超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心里清楚。
他们肯定有备份，或者早就传走了。
但眼下，他的目的达到了，确认是星耀传媒指使，当场抓包，拿到承认偷拍的证据，并迫使对方当面删除了部分内容，形成了威慑。
曹超后退半步，让开车门位置，语气转冷：
“这次就算了，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线上线下，有什么招，我接着，但再搞这种下三滥的偷拍，或者扰我这里的租客，下次，就没这么容易走了，我手里的录像和录音，会直接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划清了红线。
两个男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立刻发动车子，几乎是仓皇地驶离了这条街道。
曹超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其实也有点汗。
他拿出手机，关掉录音，保存文件。
然后抬头，看向四楼那个窗户。
窗帘缝隙后，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对他轻轻挥手。
他转身回楼。
走到三楼时，发现苏曼的房门开了条缝，她抱着手臂靠在门内阴影里，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赞许，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林晓晓的房门也悄悄打开又合上，传来她压低声音的欢呼：“房东哥哥威武！”
回到101，苏柚立刻迎上来，把录下全程的旧手机递给他，小脸还绷着：“都录下来了，很清晰。”
曹超接过，快速看了一遍。
画面稳定，将他下楼、交涉、对方删照片、驱车离开的过程完整记录了下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结合他的录音，是完整的证据链。
“做得很好。”曹超对苏柚说。
苏柚抿嘴笑了，摇摇头，没说话。
他让苏柚先去休息，自己坐在椅子上，整理着录音和视频，思考着下一步。
必须尽快推进自己的计划，才能抵御外部的明枪暗箭。
就在他理清思绪，准备也去休息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声音急促。
曹超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也是这栋楼的物业联系人，老王。
老王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
“小曹，你可算回来了，刚才社区和派出所联合检查，说接到多起关于咱们这栋楼的投诉，什么噪音扰民、消防隐患、租客复杂、影响社区环境……喏，这是整改通知，要求立刻停业整顿，清退不合规租客，全面排查安全隐患，还说要先停水停电，直到整改达标！”
曹超接过通知单，快速扫了一眼。
落款是街道和辖区派出所，盖着红章。
理由冠冕堂皇，但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他抬起头，看向老王：“王叔，这通知，什么时候接到的？”
“就刚才！人刚走！小曹啊，你这楼……唉，本来事儿就多。这次看样子是动真格的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吧，真要停水停电，你这儿这么多租客，可咋整？”
曹超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线上举报，线下偷拍，现在，连“正规”的行政手段都用上了？
星耀传媒，或者说，他们背后可能动用的人脉，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送走老王，曹超关上门。
手里的整改通知像一块烧红的铁。
停业整顿？
清退租客？
停水停电？
这已不只是商业竞争，而是要将他和这栋公寓，彻底上绝路。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通讯录里，有下午那个“星耀传媒李总”打来的号码，也有苏曼、琪琪、林晓晓、苏柚的微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了新建群聊，将公寓里此刻所有住着的女孩，包括刚刚入住的几个新人，全部拉了进去。
第一条信息，他发得很快，很简短：
“所有人，十分钟后，一楼101开会，有急事，关系到公寓还能不能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