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之僵在门外,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墙。
他的耳朵恨不得长到那条门缝里去。
“他若是知道是我给的,他就算是死,也绝不肯咽下一口。”
沈南乔的声线在书房里漾开,带着一种看透他骨髓的笃定。
裴鹤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这毒妇……竟然连他那死傲娇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没错,若是知道那袋核桃是她买的,他就算是被雷劈了,也绝对要把那袋破烂玩意儿扔出去喂狗。
书房里,夏荷倒茶的声音传来,水流清脆。
“可您看他现在的德行。”夏荷的语气里满是不忿,“以前多疼您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现在呢?动不动就给您摆那张活阎王的冷脸,还骂您是毒妇。”
夏荷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笃”的一声。
“夫人,要奴婢说,您就该把太医开的那副黄连苦胆药给他灌下去!苦死他!看他还敢不敢对您大呼小叫!”
门外的裴鹤之听到“黄连苦胆”,吓得后脖颈猛地一缩。
这丫头片子好狠的心肠!
他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然后顺水推舟真给他灌那苦汁子。
可是。
接下来的话,却让大燕首辅那颗千锤百炼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停跳了一拍。
“不怪他。”
沈南乔端起茶盏,拂了拂茶面的浮沫,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他只是病了。”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和算计。
裴鹤之的指尖微微一颤,扣在门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木纹。
“夫人,您就是太纵着他了。”
夏荷叹了口气,“您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每天要看这几大家子的账本,还要应付宫里那些牛鬼蛇神。他倒好,不仅帮不上忙,还天天在后院里作妖折腾。”
沈南乔没有立刻答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许久。
“夏荷。”沈南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女强人的冷硬,透着一种裴鹤之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出征前,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沈南乔的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孕肚上,目光看着窗外那一截光秃秃的树枝。
“他在刀光剑影里护了大燕,也护了我。这三年,沈家能在京城立得这么稳,全靠他在前面挡着。”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连上战场,都要在里衣上绣一朵我喜欢的并蒂莲。”
“所以,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不管他把这三年忘得有多净,不管他骂我多少次毒妇……”
沈南乔的语气慢慢变得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护短。
“我都会护着他。直到他把那三年,重新想起来。”
“砰、砰、砰——”
书房外。
裴鹤之觉得自己的腔里像是有一面战鼓,被重重地擂响。
那不是蛊毒发作时的僵硬与屈辱,也不是身体被强行控制时的本能反应。
而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真真切切的悸动。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那层层设防的冷硬外壳,直击最柔软的软肋。
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她竟然说,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裴鹤之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那双向来锐利如鹰的凤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红晕。
他以为这毒妇在算计他,以为那袋核桃是老丈人的羞辱,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连狗都不如。
可原来……全都是她在护着他?
甚至连那袋为了他治病的核桃,都是她怕他自尊心受挫,特意假借老丈人的名义送来的。
“疯了……本辅一定是疯了……”
裴鹤之在心里喃喃自语,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他那套“毒妇强取豪夺”的完美闭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如果她不是在算计他。
那他这几天在心里记下的那些“复仇记”,他大半夜去翻她的梳妆台,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跟一条狗争宠……
裴鹤之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一直红到了脖子。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他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的那个女人。
逃!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裴鹤之猛地转过身,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只想赶紧逃回自己的偏房,把这几天的蠢事全都埋进土里。
可是。
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总是容易出岔子。
他转身的动作太猛,脚下不仅没有踩稳,反而一脚踏空。
军靴的后跟,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墙下的一截枯树枝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东厢院落里,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裴鹤之的心脏猛地一缩,暗叫一声“不好”。
他本能地想要稳住身形,后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半掩的雕花木门上。
撞击的力度,加上他刚才转身的幅度。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
被他塞在前衣襟里的、那本他昨晚熬夜写下的、用来记录沈南乔“罪行”的《毒妇复仇记》。
因为衣襟的松动,顺着他结实的肌,直直地滑了下去。
“啪嗒。”
一本封皮上写着狂草大字的册子,掉在了书房门外的青石板上。
夜风一吹,册子翻开了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毒妇辱本辅不如土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裴鹤之的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本册子,头皮瞬间炸裂,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
铁证如山。
他不仅是个舔狗,现在还是个忘恩负义、背地里记小本本的白眼狼!
他慌乱地弯下腰,伸手就想去抓那本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册子边缘的那一瞬间。
“嘎吱——”
身后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