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甸甸的麻袋,结结实实地砸在裴鹤之的口。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本就未愈的剑伤猛地一抽。裴鹤之下意识地双臂收拢,死死抱住那个足有半人高的粗糙麻袋。
因为毫无防备,他被这重量压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闪了那劲瘦的后腰。
粗糙的麻布边缘,毫不客气地刮擦着他身上那件名贵的暗纹云锦外袍。
裴鹤之站稳脚跟,呼吸粗重。
他那张俊美冷厉的面容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暴凸起来。
“岳父大人。”
裴鹤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地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以为这是沈家用来折磨他的刑具,或者是装满了石块用来羞辱他体力的重物。
沈万三笑眯眯地凑上前。
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写满了慈爱。他伸出戴着三枚硕大金戒指的胖手,一把扯开了麻袋顶端的系绳。
“哗啦。”
麻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带着硬壳的老树核桃。
一颗颗核桃圆润饱满,外壳上的纹理沟壑纵横。
裴鹤之的视线落进麻袋里,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核桃?
大老远跑来将军府,就为了往当朝首辅的怀里塞一麻袋核桃?
“贤婿啊,你莫要讳疾忌医。”
沈万三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裴鹤之僵硬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
“这可是老夫花重金,让人连夜从西域快马加鞭运来的极品老树核桃。你看这核桃仁的纹路,像不像人的脑子?”
裴鹤之的眼角疯狂抽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膛里的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沈万三还在继续科普他那套朴素的医学理论。
“老话说得好,吃什么补什么,以形补形嘛!”
老丈人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关爱智障儿童”的怜悯,“你这脑子既然被胡人的锤子砸坏了,就得多吃点核桃。一天吃一斤,把脑子里的窟窿给补回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跟在沈万三身后的小厮们,纷纷低下头,肩膀疯狂抖动。
廊檐下。
沈南乔原本正端着一盏安胎的燕窝粥。听到自家亲爹这番振聋发聩的“以形补形”论,她直接破了功。
“噗——咳咳咳!”
沈南乔一口燕窝差点喷出来。
她把白瓷碗往旁边春桃的手里一塞,单手撑着后腰,靠在红漆廊柱上,笑得花枝乱颤。
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荡漾开来,毫无顾忌。
裴鹤之猛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像狼一样,狠狠咬在沈南乔的身上。
那个他恨得牙痒痒的毒妇,此刻正笑得弯了腰。海棠红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那双向来清冷的杏眼,此刻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眼角甚至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绒毛都透着一层暖光。
裴鹤之捏着麻袋边缘的指骨瞬间泛白。
他的心脏,在腔里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该死。
她竟然在嘲笑他!
她爹把他当成心智不全的傻子,她不仅不解释,还在一旁看他的笑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那个明媚笑容而生出的悸动,在他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本辅脑子没坏!”
裴鹤之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万三,又转头狠狠瞪着沈南乔,“本辅再说最后一遍,本辅是首辅!是大燕的脊梁!本辅不需要补脑子!”
说罢,他双臂猛地发力。
肌肉在薄薄的中衣下贲张,他举起那个沉重的麻袋,作势就要将这袋子充满侮辱性的核桃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他要砸碎这些核桃!
砸碎这对父女强加在他身上的屈辱!
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甩出去的那一千分之一秒里。
廊檐下的沈南乔,收住了笑声。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一只手依旧护在高高隆起的孕肚上。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杏眼,瞬间冷了下来。
没有说话。
没有怒吼。
她只是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静静地、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以及明晃晃的警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黏稠。
裴鹤之的后背,毫无预兆地窜上一股战栗的寒意。
他的大脑还在疯狂咆哮:“砸下去!砸碎它!让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可是。
他的双臂,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那只该死的、潜伏在他心脉深处的“子蛊”,又发作了!
裴鹤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接触到沈南乔那个轻飘飘的眼刀后,不仅没有把麻袋扔出去,反而不受控制地往回一收。
“啪。”
沉重的麻袋,再次稳稳当当地落回了他的怀里。
不仅如此。
他的身体竟然还本能地站直了些,双臂将那个粗糙的麻袋搂得紧紧的,生怕掉出一颗核桃惹她不快。
那姿态,乖顺得像一条刚被训诫过的大型犬。
“我……”
裴鹤之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低头看着自己死死抱住麻袋的双手,眼底的猩红一点点碎裂,化作了深深的绝望。
完败。
连砸个核桃的自由都没有。
“贤婿啊,这就对了嘛。”
沈万三看着裴鹤之“从善如流”地抱紧了核桃,欣慰地抚了抚圆润的下巴。
“有病就得治。这核桃你先吃着,回头老夫再让人去寻几头野猪,给你炖点猪脑花补补。”
猪脑花。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大燕首辅尊严的最后一稻草。
裴鹤之紧紧闭上眼睛,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着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多谢……岳父大人。”
这句话,他是从嗓子眼深处、带着血丝生生抠出来的。
沈万三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多休息、少动怒”的废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小厮们离开了将军府。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后,院子里再次空旷下来。
裴鹤之抱着麻袋,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央。
初秋的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从他的脚边打着旋儿吹过,显得他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
沈南乔依旧站在廊檐下。
她端过春桃重新递上的燕窝粥,拿着白瓷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还不把东西放下?”
沈南乔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慵懒,“首辅大人是打算抱着那袋核桃站到天黑吗?”
裴鹤之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少得意!”
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本辅迟早有一天,会把你种在本辅体内的那只虫子挖出来!连同你今加诸在本辅身上的屈辱,百倍奉还!”
沈南乔连眼皮都没抬,喝了一口燕窝。
“哦,我等着。”
裴鹤之气得眼前发黑。
他抱着麻袋,正准备将这袋破玩意儿扔进杂物房,脚下刚迈出一步。
“汪!汪汪!”
几声欢快的狗吠从月亮门外传来。
一条体型硕大的大黄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阵风似的窜进了院子。
成成。
那个顶着他名、昨天还在他面前撒娇卖萌的畜生。
裴鹤之看到这条狗,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睨着那条黄狗,眼神里满是不屑。
大黄狗在院子里撒欢跑了两圈。
随后,它的目光锁定了站在庭院中央的裴鹤之。
成成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它围着裴鹤之的脚边转了一圈,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那双绣着祥云暗纹的黑色缎面军靴上嗅了嗅。
裴鹤之皱起眉头,刚想抬脚把这碍事的畜生踢开。
突然。
大黄狗停住了动作。
它后腿微屈,稳稳地站在原地。紧接着,它抬起了右边的后腿。
“哗啦啦……”
一道温热的、带着腥臊气味的淡黄色水柱,呈抛物线状,精准无误地浇在了裴鹤之那双纤尘不染的军靴鞋面上。
水流顺着名贵的缎面,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的风,瞬间静止了。
端着空碗的春桃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嘴往后退了两大步。
裴鹤之抱着麻袋的手臂,彻底僵死。
他缓缓低下头。
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了自己那只被尿液浸透、正在冒着热气的右脚上。
鼻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狗尿味。
大黄狗解决完生理需求,舒爽地抖了抖毛。它放下后腿,不仅没有半点做错事的觉悟,反而仰起头,冲着裴鹤之“汪”了一声,似乎在索要奖励。
裴鹤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你……这畜生……”
他的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他双眼赤红,眼底的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那条狗千刀万剐。
就在他准备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和这条狗同归于尽的时候。
廊檐下。
沈南乔放下手里的白瓷碗,双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成成,做得好。”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尿得真准。”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裴鹤之的后脑勺上。
裴鹤之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南乔。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下颌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堂堂内阁首辅。
被老丈人当智障送核桃,被老婆用蛊毒控制抱麻袋,现在,连家里的一条狗,都能肆无忌惮地在他头上拉屎撒尿!
最可悲的是,那毒妇竟然还夸狗尿得准!
“沈南乔——!”
裴鹤之抱着怀里那袋沉重的核桃,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悲愤的咆哮。
“本辅要了你!本辅一定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