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德经》?
裴鹤之举着黄铜镇纸的手还僵在半空,那只正在假装“替天行道”扑腾的飞蛾从他眼前大摇大摆地飞过。
他死死盯着床榻上那本封皮泛黄的册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你……你让本辅抄什么?”
大燕首辅的声音劈了叉,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沈南乔靠在软垫上,眼皮懒洋洋地掀了一下:“怎么,首辅大人不仅失了忆,连字都不认识了?”
她曲起手指,在床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一百遍。今晚抄不完,你就别想睡觉。这将军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明我就让他们都来观摩观摩,首辅大人的墨宝。”
这威胁直击命门。
裴鹤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紧接着又转成了铁青色。
他堂堂内阁首辅,手握天下兵马大权,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居然被一个女人着大半夜抄《男德经》!
这要是传出去,他裴鹤之的脸往哪放?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威!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裴鹤之“砰”地一声将镇纸砸回梳妆台上。他挺直了脊背,强行端起那种睥睨天下的冷傲气场。
“本辅乃朝廷命官,岂会受你这毒妇的胁迫!你别以为用点邪门蛊毒就能让本辅屈服,本辅今就算是站死在这里,也绝不碰那等下作东西一下!”
他昂着下巴,掷地有声。
那副宁死不屈、大义凛然的模样,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本《男德经》,而是敌国的千军万马。
沈南乔静静地看着他发癫。
她没说话,也没发火。
她只是慢慢地,缓慢地收回了撑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她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孕肚。
“哎呦……”
沈南乔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往后蜷缩,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和痛苦。
“疼……孩子好像被气到了。”
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只捂在肚子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空气中,裴鹤之那刚端起来的活阎王气场,瞬间“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凤眸,在看到她捂着肚子痛苦蜷缩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你怎么了?”
裴鹤之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他连思考的本能都丧失了,双腿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拔步床前。
“是不是要生了?白神医呢!来人啊!”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手就想去探她的肚子,但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顿住,生怕自己粗手粗脚伤了她。
“不用叫人。”
沈南乔咬着唇,声音轻飘飘的,“你站远点就行。一看到你,我就心烦,心一烦,肚子就疼。”
裴鹤之僵住了。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呆呆地站在床前。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心烦?
她竟然说看到他心烦?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酸涩,像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这是蛊毒发作了!是那只该死的母蛊在利用胎儿要挟他!他绝对不能心软!
可是。
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色,口那个被剑刺穿的地方,远不及此刻心脏传来的那种钝痛感来得猛烈。
罢了。
裴鹤之咬紧了牙关。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副活阎王的架子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
“本辅……本辅抄就是了。”
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到床榻前,一把抓起那本《男德经》。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一步步挪到小叶紫檀书案前,拉开黄花梨木的圈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铺开宣纸。
研墨。
提笔。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裴鹤之低着头,死死盯着宣纸,笔尖像刀子一样在纸上刻画。
他在心里疯狂地翻开那本《毒妇复仇记》,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这个拿孩子要挟他的女人。
【天昭八年,秋夜。毒妇以腹中胎儿为质,本辅抄写下流禁书。】
【此仇不报,本辅誓不为人!待蛊毒解除之,本辅定要让她抄写《女诫》一万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燕首辅就这么穿着一身夜行衣,红着眼眶,咬碎了后槽牙,在微弱的烛光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男德经》。
“夫为妻纲,乃天下之大谬。男子当以柔顺为本,以伺候妻主为荣……”
抄到这句,裴鹤之的笔尖猛地一顿,“啪”的一声,一滴浓墨砸在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可是。
当他听到内室里传来沈南乔渐渐平缓均匀的呼吸声时。
他那只握笔到发白的手,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几分。
只要她不疼了就好。
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像是在他脑海里扎了,怎么拔都拔不掉。
夜漏更深。
书案上的更香燃尽了一寸又一寸。
裴鹤之抄得手腕酸胀欲裂,右手的虎口都磨红了。口的伤隐隐作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抄写的动作。
直到东方破晓。
窗户纸上透出了一抹灰白色的亮光。
裴鹤之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他如释重负地瘫在椅背上,看着桌案上堆成小山一样、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百遍《男德经》。
他甚至在每一页的角落,都习惯性地画了一朵她最喜欢的并蒂莲。
画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把那几张纸撕碎了咽下去。
“毒妇,本辅抄完了。”
裴鹤之揉着酸痛的手腕,站起身,强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准备去向沈南乔交差,顺便冷嘲热讽她几句。
他拿着那一摞厚厚的宣纸,绕过屏风。
拔步床上空荡荡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裴鹤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了临窗的那张贵妃榻上。
清晨的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落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冷。
沈南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未绾,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账本,也没有摆出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冷笑嘴脸。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双手捧着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海棠树。
她的眼尾微微泛着红,神情中透着一种裴鹤之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落寞与哀伤。
那种哀伤,就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
裴鹤之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手里那一摞刚刚抄完的、准备用来彰显他“宁死不屈”的《男德经》,突然变得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