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之在屋里枯坐了半个时辰,口的火气越烧越旺。
他一把掀开狐皮毯子,胡乱披上一件外袍,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
他倒要看看,这毒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西次间的大堂里,阳光透过海棠形的花窗洒落一地碎金。
沈南乔靠坐在紫檀木圈椅里。她身后垫着厚实的软枕,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商号账册,右手捏着朱笔,正在纸上勾勾画画。
珠算盘拨动的声音清脆悦耳,衬得大堂里越发静谧安宁。
裴鹤之负着手,冷着一张俊脸,大步跨了进去。
他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极具压迫感的“笃笃”声。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她一旦发号施令,自己就用冰冷的眼神瞪回去的准备。
可是。
他从大门径直走到距离沈南乔不到五步的紫檀大案前,足足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南乔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她依旧垂着眸,目光专注地落在账册上,朱笔行云流水。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他裴鹤之就是个完全不存在的透明人。
裴鹤之的后槽牙咬紧了。
这算什么?
欲擒故纵?还是在酝酿什么更恶毒的折磨手段?
他眯起狭长的凤眼,视线死死锁在沈南乔的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裴鹤之不信邪。他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绕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开始了刻意的“巡视”。
第一圈。
他走到她左手边,故意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玉石撞击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沈南乔翻过一页账册,没抬头。
第二圈。
他绕到她身后,看着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打了几下窗棂。“这窗户怎么漏风!来人,给本辅糊死它!”
沈南乔蘸了蘸朱砂,没抬头。
第三圈。
裴鹤之直接走到她正前方。他双手撑在桌案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几乎把她面前的光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沈南乔。”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终于,沈南乔手里的朱笔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算计,没有嘲弄,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平淡得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首辅大人若是闲得慌,可以去院子里帮成成数数身上的跳蚤。”
沈南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别挡着我看账。沈家上下几百号人还指着这账本吃饭。”
说完,她直接无视了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低头继续看账。
连一个冷笑,甚至一个白眼都没给他。
裴鹤之僵在原地。
腔里那股蓄势待发的怒火,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只剩下满肚子憋屈的白烟。
他死死盯着她专注的侧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不对劲。
这毒妇今天太反常了!
她既然在他的体内种了情蛊,为什么不使唤他?为什么不趁机折辱他?为什么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难道是那情蛊失去了效力?还是她在酝酿某种一击毙命的大招,企图将他彻底摧毁?
裴鹤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焦躁,像带刺的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他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尤其是那双手,空落落的,仿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毒妇。”
裴鹤之直起腰,强撑着活阎王的傲骨,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开口。
“你今天……怎么不让本辅给你倒水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见鬼!他在什么!他竟然在主动向这毒妇讨差事?!那该死的虫子又开始控制他的脑子了吗!
沈南乔翻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眼底滑过一抹极快的光,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没有抬头,只是随手将朱笔搁在笔洗边,声音轻慢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不想喝。”
简简单单三个字。脆利落。
没有强迫,没有阴阳怪气,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裴鹤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股莫名的焦躁感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汹涌。他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大块。
他竟然怀念起她昨那副居高临下、他倒水的跋扈嘴脸了。
至少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有他的。
“好!好得很!”
裴鹤之气极反笑,强行挽尊,“你最好是真的不想喝!你别以为本辅看你的阴谋!你就是在故意麻痹本辅!”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踩得震天响,仿佛要把青砖踏碎。
沈南乔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她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腰,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死鸭子嘴硬的傻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将军府的书房里,裴鹤之像一头困兽般在屋里转悠。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沈南乔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就像是生了一样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今天为什么没对他笑?
不对,她以前也经常对他冷笑,但今天连冷笑都没给一个。
她是不是发现他在暗中调查情蛊的事了?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对他的美色和权势失去了兴趣,打算把母蛊转嫁给别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裴鹤之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这毒妇费尽心机才得到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她一定是在憋什么大招!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视线穿过重重回廊,越过那扇海棠花窗,精准地落在了西次间的暖阁里。
烛光下。
沈南乔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里。她似乎是累了,单手撑着后腰,正艰难地调整着坐姿。
她每动一下,眉头都会微微蹙起,似乎在忍受着身体的不适。
裴鹤之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她那个护着腰的动作,眼神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危险而探究的光芒。
“装!还在给本辅装!”
裴鹤之冷笑了一声,一把攥紧了窗棂,指关节泛出苍白的色泽。
“白里对本辅不理不睬,到了夜里就装作虚弱无力。此等毒妇,定是在暗中施展什么催动蛊毒的邪法,试图让本辅在睡梦中再次任她摆布!”
他咬了咬牙,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反手进腰间的靴筒里。
“本辅今晚必须夜探敌营,亲自去查清她腰上的底细!看她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